清晨六点,医院病房里已经有护士在走动。
沈迟靠在床头,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昨晚上了一夜的止痛药,现在膝盖的痛感减轻了不少,但那种隐隐的钝痛还在,像有根针扎在骨头里。
他在想周警官的话。
“仅凭一段录音,难以扳倒根深叶茂的赵德明。”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十五年了,他终于有了证据,可到头来还是不够。赵德明经营了十五年,关系网密不透风,哪是那么容易被扳倒的?
病房的门被推开,陈守业从外面走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色夹克,衣领立起来遮住半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进门的时候,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异常,才把门关上。
“醒了?”陈守业走到窗边,看都没看沈迟一眼。
沈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清晨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陈守业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心事重重。
“有个消息。”陈守业终于转过身,“我通过关系,联系上了当年厂里的一个老会计。”
沈迟的眼神动了。
“老会计?”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喉咙干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八十三岁了,退休在家。”陈守业说,“当年红星机械厂的账是他管的,后来厂子改制,他就回老家养老了。”
沈迟撑着病床坐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痛比起十五年来心里的痛,算不了什么。
“他有证据?”
陈守业点了点头:“他说当年厂里挪用公款的事,他手里留了复印件。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证明赵德明参与了。”
沈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十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证据”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而不是只存在于他的假设中。
“他在哪?”
“城西,老城区那边。”陈守业说,“我问了地址,现在就能去。”
“走。”沈迟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现在的状态……”陈守业皱眉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还在渗血的绷带。
“没关系。”沈迟已经踩到了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扶着床沿站稳,“等不及了。”
陈守业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他知道劝不住这个人,就像知道他哥哥为什么到死都放不下这个案子。
半小时后,沈迟坐在陈守业的车里,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了。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心里却想着十五年前的事。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家就住在城西的老城区。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带着他搬到了城东,再也没回去过。
“就是前面那个小区。”陈守业指着窗外。
沈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这里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年的历史,住的大多是老年人。
陈守业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往前走。沈迟的腿不太利索,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三单元201。”陈守业念着地址。
楼道里很暗,灯坏了,沈迟只能用手机照亮。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像是随时会塌。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疏通管道、办证,什么都有。
到了201门口,陈守业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次,还是没动静。沈迟试着一推,门竟然开了。
“有人吗?”陈守业喊了一声。
屋里没人回答。
沈迟率先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屋子里一片狼藉。抽屉开着,柜子翻倒,地上全是散落的纸张和书本。有人在这里翻过,而且翻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沙发垫子扔在地上,电视柜抽屉整个被拽出来,连床垫都被人掀开了。
“来晚了。”陈守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迟没说话,他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张纸。那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发黄,照片里是一个老人,站在红星机械厂的大门口,身后是那几个褪色的大字。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1989年摄于厂门口。
是老会计。
但现在人不在,屋子被翻成这个德性,证据肯定被人拿走了。
沈迟握着照片的手指慢慢收紧。
“走。”他站起身,“去附近问问。”
陈守业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沈迟抬头,看到楼道尽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他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
可等他跑到楼下,早就没了人影。
晨雾还没散尽,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老人在楼下遛弯。沈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道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线索又断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十五年的账本,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