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被工作人员领进办公室时,赵德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表情——既显得亲切又不失威严。
“来了?坐。”赵德明抬手指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沈迟在他对面坐下。办公室很大,装修得体,实木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奖杯。办公桌上的铭牌写着“赵德明局长”,下面是四个烫金小字:清正廉洁。
“赵局长,感谢您接受采访。”沈迟翻开笔记本,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客气什么,记者同志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赵德明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沈迟翻开笔记本:“赵局长,据我所知,十五年前您还在担任红星机械厂厂长,当时厂里出了一起挪用公款案,您了解吗?”
赵德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太清楚。”
“这样啊。”沈迟点点头,翻了一页,“那您认识一个叫沈国栋的人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迟看到赵德明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国栋……”赵德明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微皱,“时间太长了,我记不太清这个人。”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沈迟说,“十五年前,他跳楼自杀了。”
赵德明端起桌上的茶杯,浅浅喝了一口。这个动作让他的脸被茶杯挡住,沈迟看不到他的表情。
“厂里当时确实有人自杀。”赵德明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都是下面的人在处理。”
沈迟注意到赵德明的措辞。他说的是“有人自杀”,而不是“不知道有人自杀”。这意味着他知道。
“赵局长。”沈迟往前倾了倾身体,“我听说十五年前那笔账目出了问题,有人挪用了厂里的公款,是真的吗?”
赵德明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锐利的光芒,像刀锋一样闪了一下,又迅速隐藏到温和的笑意后面。
“年轻人,你的消息从哪里来的?”赵德明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十五年前的事,现在翻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好奇。”沈迟说,“毕竟那笔账目数额不小,听说后来补不上,就找了个替罪羊。”
赵德明盯着沈迟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迟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迎着赵德明的目光,平静地说:“《财经日报》的记者,赵局长有什么疑问吗?”
“没什么。”赵德明重新靠回椅背,“只是觉得你对这些陈年旧事特别感兴趣。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敬业的,不多了。”
“应该的。”沈迟合上笔记本,“谢谢赵局长接受采访,今天就先到这里。”
赵德明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随时欢迎你来采访。”
沈迟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关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赵德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表情。
走廊很长,沈迟快步走着,直到走进电梯,他才敢松开紧咬的牙关。口袋里,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烁。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迟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镜面不锈钢门映出他的脸——苍白,紧绷,下颌线条硬得像块石头。
他成功了。
赵德明亲口承认了十五年前的事,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那句“找了个替罪羊”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沈国栋。
电梯下行到一楼,沈迟走出市政府大楼。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台阶下停着一排车,记者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迟掏出来,是陈守业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回复什么?告诉他赵德明已经起疑心?还是告诉他计划暴露了?
不,还不能确定。赵德明只是问了那句话,并没有采取实际行动。也许只是试探。
沈迟犹豫了几秒,回复:“一切顺利,见面再说。”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下台阶。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盯着自己。
那种感觉让他不舒服。
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沈迟报了个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赵德明端茶杯的动作,敲桌面的手指,还有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句话在耳边回响,像一根针扎在心上。
沈迟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红灯还在亮,说明录音一直在进行。他按了一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握在手里。
这是证据。
虽然赵德明没有直接承认杀人,但那句“找了个替罪羊”已经足够了。只要把这段录音交给警方,再加上之前的证据,足够立案调查。
还不够。
沈迟想起陈守业说过的话——“没有确凿的证据,检察院不会立案”。赵德明是只老狐狸,他说的每句话都留了退路。
出租车在茶馆门口停下。沈迟付了钱,下车,推开门。
陈守业已经在里面了,还是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茶。
“怎么样?”陈守业问。
沈迟在他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你自己听。”
陈守业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赵德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字一句,清晰可辨。
听完后,陈守业放下录音笔,眉头皱得很深。
“还是不够。”
沈迟握紧拳头:“他亲口说了'找了个替罪羊'。”
“但没有说是谁。”陈守业把录音笔推回去,“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当年的事。十五年过去了,没有确凿的证据,检察院不会立案。”
“那怎么办?”
陈守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深邃。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他亲口承认。”陈守业放下茶杯,“然后当场录音。”
沈迟沉默了几秒。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风险极大。一旦赵德明察觉到什么,不仅证据会丢失,他自己可能也会有危险。
陈守业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又补充道:“我会安排人在外围接应你。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开始准备。”陈守业站起身,“周一早上九点,老地方见。”
沈迟点了点头,看着陈守业走出茶馆。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那段四十七秒的录音。
他把它保存到电脑,加密,然后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如果明天晚上十点他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到检察院的举报邮箱。
做完这些,沈迟走出茶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
周一。
他深吸一口气,融入了下班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