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屏幕,手心发凉。
那女人说完“控制单元”四个字,转身就走。两个技术兵从载具后舱拖出银灰色箱子,动作麻利地开始组装。
零件咔哒咬合,很快拼出一朵层层叠叠的金属花。
花心嵌着颗浑浊的灰色晶体。
崔文远倒吸冷气:“能量读数在反向塌缩!它在吸收周围灵力!”
模拟器没提示。
但脚底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爬。大地在不安。
***
假节点战场。
林渡一记雷枪轰退护卫,眼角瞥见那金属花,心头猛跳。
“沈惊澜!打断它!”
沈惊澜脸色苍白,咬牙掷出一团炽白火球。
火球呼啸而去。
金属花旁,一直没动的矮壮汉子踏前一步,双手一合。
半透明屏障展开。
火球撞上,没炸,像被吞了似的消失不见。屏障涟漪几下,稳住了。
矮壮汉子嘴角渗血,眼神狠厉。
“吸收系……”沈惊澜瞳孔一缩。
林渡脸色难看。
“老周!”他朝民兵喊,“用实的!砸烂它!”
老周应声,带人抓起石头锄头往前冲。
深绿四个后卫同时抬手,护盾连成墙,死死挡住。
农具砸上去砰砰响,破不开。
僵住了。
金属花还在组装。最后一块构件卡入,“咔哒”一声脆响。
中年女子退后,掏出黑色控制器,按下。
嗡——
低沉的嗡鸣从花心传出。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觉的波动。所有觉醒者心脏猛地一抽,像被剥离了“气”。
沈惊澜最先撑不住,哇地吐出口带火星的血,单膝跪地。手腕抑灵绷带红光狂闪。
林渡闷哼,体表电光黯淡,灵力运转滞涩如生锈。
波纹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野草肉眼可见地枯萎、发黄、碎成灰。假节点那些半真半假的灵植,叶片卷曲茎秆萎缩,几个呼吸成了干瘪标本。
土地板结发灰,失去所有活力。
空气中的灵气……没了。不是稀薄,是彻底真空。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老周踉跄,心慌气短。
仓库里,崔文远面前屏幕的灵力浓度曲线断崖式跌到零。
波纹还在外扩。
稳定,坚定,朝农场核心蔓延。
“它在湮灭灵力活性……”崔文远声音发颤,“是‘格式化’!把有灵环境净化成死地!”
我手心全是汗。
模拟器终于有反应了——尖锐痛楚从脚底冲上天灵盖。同时我“看”到了:农场生态网靠近假节点的那部分,像被烙铁烫过的蛛丝,迅速断裂萎缩。
联系在减弱。
我和植物间的微妙共鸣,被蛮横地掐断。
像剪神经。
我腿一软,撑住桌子才没跪下去。
原来如此。
“净化协议”……不是偷,是毁。毁掉整个山谷的灵力根基,毁掉所有不可控变量。
连同我这个“控制单元”。
够狠。
***
外围防线。
秦守正脸色铁青。
“所有单位,集中火力攻击那装置!快!”
埋伏的精锐小队开火。穿甲弹、灵能爆裂弹呼啸扑去。
子弹进入假节点边缘的瞬间——
嗡。
另一层蜂窝状力场浮现。
子弹打在上面,叮当掉落。爆裂弹炸开的火光冲击波也被牢牢挡住。
“大型阻隔力场……”副官干涩道,“覆盖整个区域。我们进不去,也打不穿。”
秦守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波纹已快到区域边缘。
外面就是农场的田、住处、核心灵植圃。
一旦扩散……
“联系上时栀没?”
“通讯被干扰。最后消息是崔文远发的,说生态网正被侵蚀。”
秦守正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
“准备强攻。用那件‘东西’,撕开力场。”
副官一惊:“可那东西不稳定,我们的人也会被波及——”
“执行命令。”秦守正打断,“没时间了。”
副官咬牙:“是!”
他转身打手势。几个士兵从装甲车小心抬出个长方形金属箱。
箱上印着鲜红危险标识。
***
农场内部,恐慌蔓延。
陈实锅里汤汁无故平息,灶火差点灭。窗外墙角驱蚊草叶子发蔫,像老了十岁。
他勺子掉进锅里,冲出厨房往仓库跑。
石磊捻了把药圃的土,粗糙板结,毫无灵性。他脸色变了。
“带大家去后山溶洞,和小花汇合。”
何秀芹眼圈红:“那你呢?”
“我去仓库。”石磊抓起铁锹,“时丫头那边不能没人。”
言若躲在枯灌木后,脸色苍白。
虫群反馈混乱绝望。靠近波纹的虫子成片僵直掉落,化为尘埃。他的“虫语”在灵力真空中也模糊断续。
他咬紧嘴唇,努力沟通更远处的虫子,让它们聚集骚动制造噪音。
哪怕拖一秒也好。
周小树喘着粗气,体内那股和植物共鸣的力量变得滞涩如泥浆。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
“狗日的……拼了!”
他猛地转身,埋头冲向金属花!
一个后卫调转护盾想拦。老周眼疾手快一锄头砸后卫小腿,护盾出现空隙。
周小树泥鳅似的钻过去!
十米。五米。
矮壮汉子转身抬手,吸收屏障展开。
周小树不管不顾,举柴刀用尽全力劈向花茎!
铛——!
金铁交鸣。柴刀崩缺,花茎只留道白痕。反震力让周小树胳膊全麻,柴刀脱手,踉跄坐地。
矮壮汉子冷笑,屏障前推要碾碎他。
侧面雷光轰然而至!
林渡拼着反噬强行凝聚最后一发雷枪,轰向矮壮汉子脚下地面。
泥土炸开。矮壮汉子失衡,屏障晃动。
周小树连滚带爬躲开。
林渡单膝跪地,眼前发黑。他看向金属花——波纹已到区域边缘。
外面就是农场。
来不及了。
冰冷绝望涌上心头。
***
仓库里,我撑着桌子站直。
模拟器的痛楚越来越尖。生态网像拉到极限的弓,随时崩断。
波纹在蔓延。秦守正被力场所挡。林渡他们快撑不住。陈实在恐慌。
我深吸口气,闭上眼。
不再看断裂的网、枯萎的植、板结的土。
把所有心神、感知、力量——模拟器的、连接土地的、还有烧得心肺疼的愤怒——全部集中。
不再控制整个生态网。
只抓住一点。
后山岩缝里,雷击木新芽。
以及新芽根系深处,那丝若有若无、苍老沉睡的联系。
像大地的心跳。
我把所有力量孤注一掷灌进去。
灌进新芽。灌进根系。灌进那模糊古老的回应里。
睁眼,看向屏幕中的金属花,看向那冷静残忍的女人。
我开口,声音沙哑,通过扩音器传遍战场。
“你不是喜欢自然之序吗?”
顿了顿,用尽全力嘶喊。
“那就尝尝——真正的、被激怒的自然,是什么样子!”
话音落下瞬间。
后山岩缝,雷击木新芽猛颤。
灼目翠绿光芒爆发!
不刺眼,却穿透一切生机。它顺着根系、灵力通道、生态网未断的脉络,疯狂蔓延奔腾反击!
像绿色闪电,又像苏醒的愤怒河流。
所过之处,板结土微松,枯萎植残根轻颤,断裂网泛光。
它冲向死亡波纹。
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巨响爆炸。
只有微观层面无声的湮灭与新生。翠绿光芒与无形波纹交织撕扯吞噬。
空气扭曲,地面震动。
我闷哼,口鼻溢血,力量被疯狂抽走如决堤洪水。腿一软向后倒去。
崔文远冲来扶住:“时栀!”
我说不出话。视线模糊,耳鸣嗡嗡。
能感觉到——翠绿光芒在节节败退。
太稚嫩。波纹太蛮横。
像烧红的刀切初生嫩芽。
挡不住吗?
不甘心。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翻裂渗血,却觉不到疼,只有冰冷。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
我“听”到了。
用灌进大地深处的最后那缕心神。
一声叹息。
苍老,模糊,悠远,仿佛来自最深岩层岁月遗忘的角落。
然后。
一股力量涌出。
远比生态网浩大,远比新芽深邃,充满岁月沉淀的温和磅礴。
顺着雷击木根须,顺着那条古老沉睡的联系。
它轻轻托住败退的翠绿光芒。
也托住毁灭的“净化”波。
没有对抗撕扯。
只是包容。像土壤包容石子,海水包容岩浆。
然后分解,吸收,化为无形。
金属花嗡鸣戛然而止。
花心灰色晶体“咔嚓”裂开细纹。黑烟从金属花瓣冒出,焦糊味弥漫。
矮壮汉子噗地喷出血,吸收屏障碎裂。四个后卫护盾黯淡熄灭。
力场消失。
死亡波纹像被无形手抹去,瞬间消散。
整个山谷陷入死寂宁静。
只有风吹过焦土,吹过后山岩缝里光芒收敛却依旧翠绿挺立的新芽。
我倒在崔文远怀里。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屏幕上冒黑烟瘫痪的金属花,和那女人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
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