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的嗡鸣声压过来时，天还没亮透。
仓库里，屏幕上的红点已经汇成一片刺目的潮，正从三个方向朝假目标区域快速收拢。崔文远盯着数据流，镜片反着光。
“距离第一道外围警戒线，还有两公里。”他声音绷得紧，“速度没减。秦队那边……”
秦守正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杂音。
“第一道防线已按计划‘溃散’。重复，第一道防线已溃散。放他们进来。”
他顿了顿。
“注意，对方队形保持极好，不是散兵游勇。有重装备。”
我盯着屏幕。
那些红点的移动轨迹太整齐了，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中间几个光点格外亮，能量读数高得吓人。
林渡的通讯接了进来。
“看到了。”他语气沉，“至少四个B级以上战斗单位，中间那个……可能是A。还有非战斗人员，能量特征很怪，像在持续扫描环境。”
他吸了口气。
“时栀，这饵是不是下得太香了？”
“香就对了。”我拿起旁边水杯，喝了一口，“不香，怎么钓得动这种级别的鱼。”
窗外的天，泛起一层死鱼肚子似的灰白。
假目标区域在半山坡，离仓库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从仓库顶层的观察窗看过去，能隐约看见那片坡地上，几棵特意留着的枯树影子。
此刻，枯树下，沈惊澜应该正按计划，模拟着最后一点“灵力泄漏”。
她手腕上的抑灵绷带，今早特意调松了些。
为了让那点暗红的光晕，漏得更逼真。
我放下杯子。
“崔工，第二阶段数据流，准备注入。”
崔文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收到。模拟‘核心灵力源濒临枯竭，出现周期性回光返照’……倒计时十秒。”
他盯着屏幕。
“十、九、八……”
我走到窗边。
远处山坡轮廓渐渐清晰。那些灰扑扑的固土植物，在晨雾里沉默地伏着，叶子边缘挂着露水。
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地底深处，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之间，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正顺着土壤缝隙，悄无声息地朝几个预设节点汇聚。
像血液在皮下流动。
看不见，但存在。
“……三、二、一。注入。”
崔文远按下回车。
假目标区域方向，那片灰白的晨雾里，骤然荡开一圈极其黯淡的涟漪。
像石子投入死水。
涟漪扩散到百米范围，便悄然消散。
但能量读数上，代表该区域灵力浓度的曲线，猛地向上蹿了一截，紧接着又断崖式下跌。
完美模拟出“回光返照”。
几乎同时。
西南方，那团快速逼近的红点集群，速度骤然加快。
“他们加速了。”崔文远声音发紧，“直扑假目标区域。秦队，他们已突破第二道警戒线——第二道也按计划放行吗？”
秦守正沉默了两秒。
“放。”他咬牙，“让他们再近点。所有埋伏单位，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暴露。”
“明白。”
仓库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崔文远急促的呼吸声。
我盯着屏幕。
红点集群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毫无阻碍地穿过农场外围那些“仓促布置”的障碍——带刺的铁丝网、伪装过的陷坑、几处刻意弄乱的灵力干扰器。
那些障碍，本来就是摆样子用的。
真正的网，不在地上。
在天亮前最暗的那几分钟里，第一抹人影，出现在了假目标区域边缘。
透过高倍观察镜，能看清细节。
来的人不多，十二三个。
但装备精良得离谱。
打头的是四个身穿暗绿色战术外骨骼的护卫，外骨骼关节处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力光纹，显然是高等级充能型。他们移动时几乎无声，每一步落地都精准避开地面可能设陷的位置，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左右巡视。
中间护着五六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女人格外显眼。
她没穿外骨骼，只是一身简洁的深灰色野战服，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个平板大小的设备，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显得肤色冷白。
她一边走，一边快速滑动屏幕，嘴唇微动，像在念数据。
她身后，跟着两个背着金属箱的技术员，箱体侧面印着个抽象的徽记——深绿色的藤蔓，缠绕着一把镰刀。
再后面，还有三个穿着白大褂、像研究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各种探测仪器，天线不停转动。
队伍最后，又是四个外骨骼护卫，呈扇形警戒。
整个队伍，行进间保持着完美的战术间距，没人说话，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鞋底碾过碎石的细微响动。
压迫感，隔着几百米都能透过来。
崔文远咽了口唾沫。
“这……这根本不是流寇。这是正规军级别的侦查采集分队。”
我嗯了一声。
“看出来目标了吗？”
“看出来了。”他指着屏幕上几个能量读数异常点，“那两个技术员背的箱子，是高频灵能抽取装置。研究员手里的仪器，包括地脉扫描仪、灵力样本采集器、还有……生态稳定性评估阵列。”
他扭头看我，眼镜后的眼睛睁大。
“他们不是来破坏的。他们是来‘收割’的。趁生态网崩溃前，抢收核心样本和残余能量——就像在庄稼彻底枯死前，抢收最后一点谷子。”
我点点头。
和猜的差不多。
对方压根没打算救这片“濒死”的生态节点。
他们是来收尸的。
顺便，把还有价值的“器官”摘走。
中年女人此时抬了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她低头看着设备屏幕，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接着，她朝旁边一个研究员说了句什么。
那研究员立刻蹲下，从背包里取出个金属探针，猛地扎进土里。
探针尾部亮起一串数据流。
几秒后，研究员抬头，朝中年女人用力点头。
女人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满意。
她挥挥手。
队伍再次前进，径直走向假目标区域最中心——那里，沈惊澜之前“泄漏”灵力的枯树下，地面被石磊提前弄出了一道浅浅的、仿佛自然裂开的缝隙。
缝隙里，埋着几块故意弄成半枯死状态的“暖阳椒”根茎，和少量灵石粉尘。
灵力波动，伪装得恰到好处。
像一颗即将停止跳动、但还残留最后一点温度的心脏。
中年女人走到缝隙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站起身，朝技术员打了个手势。
“开始布置稳定锚点，准备抽取。”
她的声音，通过我们事先埋在附近的定向收音器，隐约传了回来。
冷静，清晰，不带情绪。
像在实验室里吩咐助手。
两个技术员立刻放下金属箱，咔嚓几声，箱体展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管线和发光晶体阵列。他们动作娴熟地开始组装，将几根手臂粗的金属桩，钉进地面裂缝周围。
研究员们则散开，将各种探测仪器对准裂缝，开始记录数据。
四个前卫，四个后卫，各自守住方位，外骨骼上的灵力光纹微微亮起，进入战斗警戒状态。
一切井然有序。
效率高得可怕。
崔文远额头冒汗。
“他们在建立临时控制区……最多十分钟，抽取装置就能启动。到时候，假目标区域这点伪装用的灵力残渣，会被抽干。然后他们就会发现……”
“发现这是个空壳。”我接话，“然后就会意识到上当。”
我看了看时间。
晨雾正在散。
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
“秦队。”我对着耳麦，“他们进核心区了。装置开始布置。”
秦守正的声音立刻回应。
“收到。所有埋伏单位，准备。林渡，你那边？”
林渡的呼吸声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就位。沈惊澜在我左手边，老周带的民兵队堵在西侧坡后，言若的虫子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我深吸口气。
“再等等。”
等他们把装置完全展开。
等他们最专注的时候。
等那个中年女人，彻底相信她眼前这块“蛋糕”，马上就能吃到嘴里。
屏幕里，技术员已经将三根金属桩钉好，正连接着中央一个西瓜大小的晶体核心。核心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流转起乳白色的光。
抽取装置，预热了。
一个研究员小跑到中年女人身边，递上刚打印出的数据纸。
女人快速扫了一眼，点头。
“灵力衰减曲线符合预期。核心残存能量，估测约三百五十灵耳单位。启动抽取，功率百分之六十，避免引发残余结构崩塌。”
“是！”
技术员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
晶体核心的嗡鸣声，陡然升高。
乳白色的光，变得刺目。
三根金属桩同时亮起，光芒顺着桩体灌入地下，直扑那道裂缝——
就是现在。
“动手。”
我对着耳麦，吐出两个字。
下一秒。
假目标区域地下，那几块半枯死的“暖阳椒”根茎，和特意掺杂的“寒水藤”碎屑，以及属性暴躁的“雷击木”粉尘，在被外部高功率灵力流强行灌注、激发的瞬间——
炸了。
不是爆炸。
是几种属性截然相反、本就极不稳定的灵力残骸，被强行搅在一起后，引发的连锁紊乱。
轰！
地面猛地一震。
裂缝里，不是喷出预期的精纯灵力流，而是爆开一团五彩斑斓、混乱扭曲的光雾！
光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怪响，地面瞬间结出一层冰霜，冰霜上又窜起细小的电火花，电火花里还裹着几缕不正常的暗红火苗。
混乱。
纯粹的、无法预测的灵力乱流。
那两个技术员首当其冲。
他们手里的控制面板，噼啪炸出一串电火花，屏幕瞬间黑掉。连接金属桩的管线，被乱流反向灌入，砰的一声，从中间炸裂！
乳白色晶体核心，光芒疯狂闪烁几下，骤然黯淡。
抽取装置，废了。
四个外围护卫反应极快，外骨骼光纹大亮，瞬间撑开四面淡蓝色的灵力护盾，将中年女人和研究员护在中间。
但乱流无孔不入。
护盾上炸开一团团混乱的光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个研究员手里的探测仪器，屏幕直接爆掉，碎片溅了他一脸。
“怎么回事？！”有人惊叫。
中年女人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刀，瞬间扫过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裂缝里冒出的、那团属性混乱的光雾。
也看到了光雾中，隐约浮现的、几种截然不同的灵植残留特征。
她瞳孔骤缩。
“是陷阱！”她声音拔高，依旧冷静，但语速快了一倍，“数据是伪造的！撤退！立刻启动紧急净——”
话没说完。
西侧山坡后，猛地站起一排人影。
老周打头，手里攥着把旧锄头，脸绷得死紧。他身后，十几个溪谷村过来的青壮，拿着铁锹、柴刀、甚至还有绑了石头的木棍，齐声吼了一嗓子。
声音粗野，没什么章法。
但人多。
与此同时，东侧几块巨石后面，林渡第一个跃出。
他周身缭绕起细密的电光，头发根根竖起，眼神亮得骇人。右手虚握，一柄纯粹由雷电凝聚的长枪，在掌心成型，噼啪作响。
沈惊澜跟在他身侧。
她没戴抑灵绷带，左手手腕至小臂，皮肤下透出暗红的光，像有岩浆在流动。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死死盯着那群穿外骨骼的护卫。
她身后，言若悄无声息地出现。
少年瘦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咬着嘴唇，抬手一挥。
霎时间，四面八方，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无数飞虫——蜜蜂、马蜂、甲虫、甚至还有大群的蚊子——从草丛里、石缝中、树梢上涌出，黑压压一片，朝着深绿分队扑去！
不是攻击。
就是干扰。
往脸上扑，往领口里钻，往外骨骼的关节缝隙里挤。
深绿分队瞬间大乱。
“敌袭！防御阵型！”一个护卫大吼。
外骨骼护卫们立刻收缩，护盾连成一片，试图抵挡虫群和即将到来的攻击。
但林渡没给他们机会。
他手臂一振，雷电长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刺目的蓝白色电光，撕裂空气，直刺最前方一个护卫的护盾！
轰咔！
护盾剧烈闪烁，炸开无数电蛇。
那护卫闷哼一声，外骨骼关节处冒出黑烟，踉跄后退。
沈惊澜同时动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爆发火海，而是屈指一弹。
一缕细如发丝的暗红火线，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绕过一个护卫的护盾边缘，钻进了他外骨骼背部的散热口。
嗤——
青烟冒起。
那护卫惨叫一声，背后外骨骼炸开一团火花，整个人向前扑倒。
战斗，瞬间白热化。
深绿分队到底是精锐，短暂混乱后，立刻稳住。
剩余两个外骨骼护卫怒吼着顶上前，护盾光芒大盛，硬扛林渡的第二发雷枪。另外四个后卫则转身，朝着老周他们的方向，撑开护盾，抵挡那些没什么威力但烦人的农具敲打。
研究员和技术员被护在中间，惊慌失措地试图重启设备或收集数据。
中年女人却异常冷静。
她甚至没看周围的战斗，只是快速操作着手里的平板，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几秒后，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直直看向仓库方向。
仿佛知道我在那里。
然后，她按下平板侧面一个隐蔽的按钮。
对着领口的微型麦克风，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但通过收音器，还是隐约传了过来。
“计划B启动。目标确认具有高度欺骗性和控制自然灵力的能力，威胁等级上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回了仓库。
冰冷，精准。
“执行‘净化’协议，范围：整个山谷。”
她嘴唇微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优先回收‘控制单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