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怀柔南越,赵佗归汉(中)
未央宫有一片杏花林,入春时白色的花团缀满枝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像落了一场春雪。
薄太后坐在廊下搓麻线,粗糙的麻料在她布满薄茧的指缝间来回穿梭,阳光透过杏花的缝隙漏下来,在她素色布裙上投下星星点点的暖光。
窦皇后端着刚煎好的杏仁茶走过来,搁在案上,见太后指尖被麻线勒出几道红印,忍不住劝道:“母后,这些粗活交给宫女们做,您何必亲自上手?前几日您为了赵佗祖籍的事,连着熬了两夜看常山郡的地志,眼都肿了,可得当心身子。”
薄太后笑了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可口,清香四溢,驱散了几分疲惫:“我早年在代国,经常下地种麻、纺线织布,这些活做惯了,闲下来反而难受。”
她抬眼望向杏树尽头的宫墙,声音缓了缓,“至于赵佗的事,可不是小事啊。陛下这些年安养百姓,好不容易让天下人都吃上了饱饭,要是南边再起战火,多少人家又要家破人亡?能不动武,就尽量不动武。”
正说着,汉文帝刘恒来了,他刚从籍田回来,裤脚上还沾着点泥,见到太后便躬身行礼,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虑:“母后,朕刚接到边郡的急报,赵佗在南越自称‘南越武帝’,乘黄屋左纛,形制跟朕一模一样,还发兵攻打长沙边邑,掠了好几个县。大臣群情激愤,都吵着要发兵征讨,朕拿不定主意,来听听您的意思。”
薄太后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头的地志:“征讨?如今咱们的百姓刚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粮库刚存下点余粮,一旦打起来,三十税一的田租还能维持吗?多少青壮年要被拉去当兵,多少田地要撂荒?赵佗他是真的想反吗?当年高皇帝在世的时候,他老老实实称臣,高后掌权时禁了南越的铁器、母牛买卖,他被逼急了,才敢僭越称帝,他不过是想给南越的百姓争个活路罢了。”
刘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朕也不想打,可他如今称帝,分明是不把大汉放在眼里,我朝要是一点回应都没有,其他诸侯也跟着效仿,那怎么办?”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薄太后笑了笑,指着地志上常山郡真定的位置,“我让人查过了,赵佗的祖坟就在真定(现在的河北正定),族人也还在那儿住着。你先下道诏令,把真定附近的几十亩地划给赵家当祭田,派人年年给他家修缮祖坟,四时祭祀,再把他留在真定的堂兄弟都提拔起来,让他们升官进爵,增加俸禄,让他知道,大汉没忘了他的根。”
薄太后顿了顿,拿起案上的笔,在铺开的帛书上慢慢落笔,字迹劲道:“我给赵佗写封信,你也以帝王身份拟一封国书,我们放低身段,不用端着架子。之后再派陆贾去一趟南越,陆贾在高祖时期跟赵佗打过交道,他去最合适。我的信就当是个老家的长辈给他写的家书,掏心窝子跟他说家常话。你的国书就给足他面子,给他台阶下,让他知道朝廷没有追责的意思。”
刘恒凑过去看,只见太后的信开头写着:薄氏致南越王赵佗,无半分太后架子。薄太后一边写一边念,声音轻而缓,像在跟远方的故人拉家常:“赵佗老弟亲启:我知晓你是真定人氏,当年被秦始皇派出南征,如今离乡背井近五十余载,霜雪染了鬓发,故园成了他乡,其中辛苦,不必说我也懂。
我本是吴地的女儿,后来随儿子刘恒去了代国,北边的风沙大,刮得人脸生疼,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总想着吴地的桑林,想着儿时爬过的老槐树,这思乡的滋味,最是磨人。你在岭南经营多年,导民以耕,和辑百越,把蛮荒之地治理得路不拾遗,百姓都念你的好,这是你的本事,我心生敬佩之情。高后当年糊涂,听了身边小人的挑唆,禁了南越的铁器耕牛,还失了分寸动了你家的祖坟,这事从头到尾,是大汉对不住你。
今天我给你赔一声不是。如今刘恒当了大汉皇帝,我们母子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家乡的事。刘恒已经派人把你家的祖坟重新修葺好了,周围种了百棵青松,地方上四时祭祀,香火从未断过;你留在真定的堂弟赵顺、赵平,也都安排了清闲的差事,俸禄比同级官员多两倍,族里的子弟只要肯读书的,都能去郡学念书,没人敢怠慢。
大汉是合法的中央政府,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太阳,不能有两个皇帝,你称帝于理不合。我们真要是打起仗来,百姓要遭殃。南越人从居无定所到安居立业,难道你忍心看着跟了你半辈子的百姓,丢性命过苦日子吗?
咱们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去掉帝号,照旧做你的南越王,五岭以南的事,朝廷不插手;边关的关市立刻全开,你们要的铁器、耕牛、谷种,我们源源不断送过去,岭南的特产也能往北运,两边的百姓通商,安居乐业,不比兵戎相见强百倍?
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心里装着百姓,也记念着故土。这次让陆贾给你带了点东西:十袋真定的金丝小枣,一石新小米,还有我亲手纺线织的两匹葛布,让你尝尝家乡的味道,穿一穿家乡的衣服,聊慰思乡之情。”
写完最后一个字,薄太后放下笔,吹干帛书上的墨,递给刘恒。刘恒接过言辞恳切,情真意切的信,眼眶发红,当即铺开帛锦,提笔落字:
“大汉皇帝刘恒敬问南越王赵佗:
君王在岭南镇抚百姓,经营疆土,想来多有辛劳,朕心甚念。
朕本是高皇帝侧室之子,早年受封代地,僻处北边,与匈奴为邻,民风质朴,消息闭塞,因此多年未曾遣使通问,还望君王海涵。后来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早崩,高后临朝治事,不幸身染重疾,朝政多有失当之处。
诸吕趁机窃据权柄,矫制乱法,甚至取外姓之子冒称孝惠皇帝后嗣,欲危刘氏宗庙。幸赖天地之灵,功臣之力,叛乱已悉数平定。朕因王侯百官推戴,不得不承继宗庙,如今已即位数月。
前几日朕收到你此前致隆虑侯周灶的书信,信中请求寻访你留在中原的同胞兄弟,又请求撤去长沙国驻守的两将军。朕看完信后,当即下令撤回博阳侯所部军队。你在真定的宗族与先人坟茔,朕已诏令当地官员妥为照料,青松守墓,岁时奉祠,族人子弟凡肯向学者,悉数送入郡学,此事你尽可宽心。
前闻君王发兵攻打长沙边境,劫掠县邑,长沙国百姓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可朕每每思及战事,总觉痛心:一旦兵戈再起,必有士卒战死、良将伤亡,百姓家中妻子失夫、幼子失父、老父老母无人奉养,得十而损百,这样的事,朕实在不忍为之。
此前有司上奏,说南越与长沙边界犬牙交错,提议重新划定疆界。朕查问典籍,得知这是高皇帝当年为镇抚岭南特意划定的,朕不敢擅自更改。又有官员劝朕出兵征伐,说‘就算拿下南越的土地,也显不出大汉幅员辽阔;得了南越的财货,也显不出大汉富庶强盛’。因此朕早已打定主意,五岭以南的土地人民,尽数归君王治理,朝廷绝不干预。
只是如今天下有两个皇帝并立,使者不通,难免起争执,互不相让,这不是仁君该做的事。朕愿与君王尽释前嫌,恢复旧日通使往来,南北相安,共享太平。
故朕特意派太中大夫陆贾前来,向君王传达朕的心意。陆贾在高祖时期曾出使南越,与君王是老朋友,他所说的话,代表朕的心意。若是君王愿意听从朕的劝告,便请止息兵戈,不要再侵扰边境。朕备了上等锦缎五十匹、中等锦缎三十匹、下等锦缎二十匹,赠与君王,聊表心意。愿君王平日里多听音乐怡情,安抚百姓,让岭南之地永享安乐。”
写完国书,刘恒搁下笔,对着薄太后躬身一拜:“母后想得比儿子周全,是儿子太急了。我就去安排,派人去请陆贾进宫议事。”
几日后,陆贾奉旨进宫,这位当年跟着高皇帝打天下的老儒已经须发皆白,听说要让他再出使南越,他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他接过刘恒递过来的两封信,带着随从接过十袋真定的枣子、粗布和御赐的衣料等物品,对着薄太后和刘恒躬身一拜:“太后、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绝不让南边再起战火。”
出发那天,长安格外热闹,百姓们都自发地站在路边为陆贾送行。春风卷着满城的杏花香吹过来,陆贾坐在马车上,怀里揣着两封沉甸甸的信,看着路边一张张朴实的脸,心感责任重大,他知道,这信里装着的,不只是太后与帝王的心意,更是天下百姓对安稳日子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