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西南角半荒坡地笼在灰白晨雾里。
沈惊澜等在那儿，左手腕抑灵绷带缠得死紧，脸色发青。“真要弄？”她声音压得低，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递过去一小包淡金色粉末。“撒假节点周围，用你火系灵力烘一下。不用真烧，弄出点‘霞光’效果就行。”
她扯扯嘴角。“以前轰碎东西，现在放烟花。”话这么说，还是蹲下了。
左手掌心窜出拇指大的暗红火苗，悬着颤。她捏起粉末一撒，火苗温柔一涨——金色粉末炸开细碎光点，在空中浮了几秒才散。像极了灵力从裂缝逸散的流萤。
她额角渗汗，又撒一把。
光晕拖出霞光尾迹。
“行了。”我拦住第三把，“再弄假了。”
她熄火，绷带下红光不安分跳两下，压下去。“够像泄露了吧？”
“像。”我摸石板，温度刚好，残留灵力躁动余温。模拟器感知里，这片区域灵力流已被搅出几道乱流，像水面丢了石子。
言若不知何时站坡地边缘了。
缩着肩，眼睛盯地面。几只暗褐甲虫从他袖口爬出，钻土缝碎石底下。半分钟后，甲虫开始焦躁打转，有往坡外跑的，折返原地划动细足。
他脸色白了。“它们在怕。”声音细得像蚊子，“我让它们‘觉得’这里危险……灵力乱流，地震，根须枯。”
手指无意识蜷缩。
“演得挺真。”我拍他肩。
他摇头，抿唇，好像自己也承受那虚构恐惧。
周小树抱来一小盆“宁神薄荷”，叶子蔫黄卷边，一副要死相。他小心放石头上，喷壶喷点清水。“按您说的，三天没浇灵水……它好像真不高兴了。”
我蹲下看。
叶子薄如纸，色黯淡，连醒神味儿都淡了。但根茎还活，指尖碰土能感到底下微弱生机。
“做得很好。”我起身，“就让它‘病’着。”
周小树松口气，又心疼看薄荷。“等戏演完，能救回来吗？”
“能。浇双倍灵水。”
布置完内部，外场开始。
吴大宝中午溜达过来，花短袖，廉价耳钉反光。他搓手堆笑：“时姐，您吩咐。”
“去镇上。”我塞张叠好纸条，“找刘婶和集市东头那几个闲汉。请喝茶，聊天。”
他揣兜里。“聊啥？”
“聊农场西南角地不太平。晚上有怪光，地皮颤。咱们试法子没稳住，愁得很。”
吴大宝眼珠转转。“懂了。就说急需特别纯、特别浓的天然泉眼灵力源，才能堵裂缝？”他咧嘴，“包我身上。保管传得活灵活现，还像他们自己打听的。”
转身要走，我叫住。
“陆蔓那边……你也透点风。用你渠道，别直接找。”
“陆理事啊？”他眨眼，“她那商会消息跑得比风快。我晓得怎么弄，保准让她‘偶然’听见。”
花短袖一颠一颠走了。
下午秦守正来了，没进农场，在外围转一圈。让手下在假目标区域附近“加强巡逻”——刻意低调又让人能察觉的紧张。
几个便装汉子两人一组，半小时经过一次。不靠近，只远远扫几眼，手按腰间鼓囊处。像严防死守不能外泄的秘密。
崔文远数据板成临时指挥中心。
监测仪搬小仓库，平板连三个灵力波动传感器，数据流瀑布刷。他坐线缆堆里，眼镜片反蓝光，手指敲虚拟键盘飞快。
“外部灵力扰动指数上升百分之十五。”他头也不抬，“三道来源不明微弱扫描波，西南方向来，各持续约零点七秒。目标明确，假节点区域。”
林渡站身后盯屏幕。“能反向追踪？”
“难。信号太模糊，像多层折射衰减。源头可能五十公里外甚至更远。”崔文远推眼镜，“但对方技术水平高。衰减很可能故意，为隐蔽。”
林渡没说话。
抱胳膊，目光移向小窗。窗外西南角坡地罩昏黄暮色里，安静得诡异。
戏台搭好了。
饵撒出去了。
等鱼闻味儿来。
第一天没动静。
假节点“霞光”傍晚又模拟一次，沈惊澜控制更熟，光晕长三秒。言若甲虫依旧焦躁，周小树薄荷又黄两片叶。
吴大宝傍晚回，挤眉弄眼：“消息散出去了。刘婶说她侄子亲眼看见西南角晚上冒绿光，地裂口子。闲汉更离谱，开始编农场底下镇上古妖兽，封印松了。”
我塞他两个烤红薯。“干得不错。”
第二天陆蔓捎来暗纹纸信，字迹优雅内容含糊：“听闻贵处地脉微恙，如有需商会协助，可随时联络。”
信折好递崔文远。“录下。这也是‘证据’。”
他点头扫描进数据库，标“外部关切记录”。
第三天假节点区域现“裂缝”。
石磊带人用细凿在石板敲浅痕，撒泥土苔藓碎屑后像自然崩裂。裂缝周围撒蒲青谷配的“枯败粉”——让植物短时呈病态。
效果立竿见影。
裂缝边几丛野草肉眼可见蔫下去。
第四天秦守正“巡逻”频率又提高。
他甚至调来小型灵力屏障发生器，装假目标区域百米外老树上。发生器没真启动，只亮待机幽蓝指示灯，夜里一闪一闪，像沉默警告。
那晚崔文远数据板捕捉到七次扫描。
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他们在确认。”崔文远盯屏幕，声音干，“确认裂缝是不是真，确认我们‘焦虑’是不是真。”
林渡问：“我们演得像？”
崔文远调组数据曲线。“假节点周围灵力紊乱指数，四天上升百分之二百三十。放任何正常生态网都算重大事故。”他顿了顿，“他们若真监视，应该会信。”
第五天。
白天一切如常。
沈惊澜补了次“霞光”，言若甲虫换批——上批演太投入，有几只真吓坏缩壳里不肯出。周小树给薄荷擦叶，小声道歉。
吴大宝回来说流言已升级到“农场快撑不住，黑市高价求购千年灵泉”。
陆蔓那边没新动静。
秦守正的人依旧巡逻，屏障发生器蓝光亮着。
崔文远数据板安静，整天只两次例行扫描。
太安静了。
晚饭后我蹲院里盯西南角。土狗趴脚边，耳朵偶尔动，喉咙低呜噜。
林渡递来碗温水。“你觉得他们会来？”
我接过没喝。“饵这么香，不来才怪。”顿了顿，“就怕来的不是鱼，是鲨鱼。”
他没接话。
夜色沉下，星星冒出来。农场安静，只有远处陈实洗碗水声，和主屋仓库崔文远敲键盘嗒嗒轻响。
回屋躺下，闭眼没睡。
手心贴床板，感地下细微灵力流动。农场生态网像巨大温热脉络图，缓缓起伏。假节点那一小片区域“堵”住了，灵力流过有微弱滞涩——刻意制造的淤塞。
时间爬。
凌晨两点左右。
主屋仓库方向传来极轻微倒吸凉气声。
崔文远。
我立刻坐起披外套冲。林渡几乎同时出房间，手里已握短刀。
冲进仓库时崔文远死盯屏幕。
屏幕假节点区域灵力分布热力图，本该平稳色块现几道极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蓝细流。细流从不同方向蜿蜒来，像狡猾蛇，精准避开所有代表明暗哨和探测器的红点，悄无声息流向假节点中心。
“来了。”崔文远声音发紧，“五道潜流，移动速度慢……完全没触发预警。”
几乎同时，言若房门“吱呀”开。
他光脚站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唇哆嗦。“虫子……很害怕。有东西从‘土里’、从‘影子’里……靠近假目标。不是走来的。”
林渡转身：“我去拦——”
“等等。”我按他胳膊，眼盯崔文远调出的另一监控画面。
假节点附近树上微型摄像头夜视影像。
画面里半荒坡地静悄悄。
但仔细看，地面几处不起眼碎石堆正极其缓慢……拱起。
土壤自己微隆，形成拳头大鼓包，又悄无声息平复。鼓包平复后原地无痕，只碎石位置似乎挪动一丁点。
紧接着，空气现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般东西。
像风吹散蛛丝，轻飘飘拂过那几株“萎靡”灵植——周小树那盆薄荷，裂缝边蔫掉的野草。丝线叶片上停留两三秒，微颤，缩回空气消失。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无脚步声，无呼吸声，无灵力爆发波动。
只有土壤克制蠕动，和空气里幽灵般采样丝。
约一分钟后，屏幕上蓝潜流开始后退。
沿来时路径同样缓慢隐蔽缩回，最终消失热力图边缘。仿佛从未出现。
仓库死寂。
沈惊澜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站门口，左手腕绷带下红光不安跳。她盯屏幕，牙关咬咯咯响。
“他们比我们想的还难缠。”
我没说话。
目光落监控画面——假节点区域边缘，那几处被轻微拱动过的碎石堆。
嘴角慢慢勾起。
“难缠才好。”我轻声说。
林渡转头看我。
我指屏幕上那几个点。
“他们埋下的，是眼睛，也是耳朵。但有时候，眼睛和耳朵，也会骗人。”
崔文远推眼镜，手指键盘悬停。
“时小姐？”
“启动‘第二幕’。”我转身往外走，声音在安静仓库里格外清晰，“让假目标区域‘不稳定’数据，按我们编好的剧本，开始‘反馈’给他们。”
窗外夜色正浓。
西南角坡地依旧静悄悄，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几块被挪动过的碎石，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非自然灵力余韵，证明刚才有一群看不见的猎手，曾悄无声息来过。
而他们带走的“情报”，从第一步起，就是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