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申请递上去的第二天下午,批文就下来了。
快得有点离谱。
秦守正那边盖的是“原则同意,加强观测,控制风险”的红章。陆蔓的凌霄商会附了份资源清单,说可以“酌情提供部分实验耗材支持”,清单最后用蝇头小楷加了行备注:数据共享权限需另行协商。
我把两张纸并排摊在院里的石桌上。
林渡站在旁边看,眉头拧着。
“他们也太急了。”他说。
“急就对了。”我抠了抠指甲缝里的泥,“老秦巴不得农场防御再硬点,省得他天天派人在外围转悠。陆蔓呢,想看看咱们到底能搞出什么新花样——万一真有能垄断的技术,她肯定第一个扑上来。”
土狗趴在桌脚,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
它好像对纸上那些字没兴趣。
崔文远倒是兴奋。
他拿着平板电脑凑过来,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时栀同志,实验方案需要细化。”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节点选取标准、灵力注入强度、纹路刻画精度、数据采集频率……这些都必须量化。还有对照组设置——”
“不用那么麻烦。”我打断他。
他愣住。
“选七个点。”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生态网上灵力流动最弱、最不显眼的那七个。纹路嘛……照着后山岩石上那些古纹描,但别描全,中间留几笔错的。灵石粉尘撒薄点,别真把节点撑大了。”
崔文远的嘴张了张。
“这……这不科学。”他憋了半天才说,“错误纹路可能导致灵力乱流,粉尘不足则无法形成稳定强化场,整个实验的效度会——”
“要的就是乱流。”我看向他,“要的就是不稳定。”
他彻底不说话了。
眼睛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林渡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崔文远的肩。
“听她的。”他说,“这次……咱们不按常理出牌。”
实验定在第三天早上开始。
动静弄得特别大。
吴大宝被我从采购组临时调过来,负责“运输重要物资”。其实就是几袋掺了九成普通石英砂的灵石粉尘,他非要找辆破三轮车,上面盖块红布,蹬得咣当响,绕着农场转了整整三圈。
石磊带着两个新来的壮劳力,扛着镐头和石灰粉,在选定的七个点位上打桩划线。
石灰线画得歪歪扭扭。
何秀芹抱着苗小花站在田埂上看,小声嘀咕:“这划的啥呀,跟蚯蚓爬似的。”
苗小花仰头问:“妈妈,时栀姐姐在玩游戏吗?”
“嗯。”何秀芹摸摸她的头,“玩个……大游戏。”
陈实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他看了看那场面,摇摇头,又缩回去了。
我蹲在第一个节点旁边,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慢吞吞地画。
纹路是照着蒲青谷拓印的后山古纹描的,但故意漏了三笔,还把其中一道弧线画反了。
模拟器在脑海里安静地反馈着。
土地深处的灵力流经这个节点时,会微微滞涩,然后绕过那些错误纹路,形成一小片紊乱的涟漪。
像往平静的湖面丢了颗小石子。
很轻。
但足够让远处观察的人“看”到。
崔文远抱着平板,蹲在我对面。
他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记录着“实验操作过程”。
“纹路刻画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二,错误率估测百分之十五。”他念出声,抬头看我,“需要修正吗?”
“不用。”我说,“下一个点。”
起身时,我瞥见言若蹲在远处的菜畦边。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按在泥土上。
几只暗褐色的甲虫从他袖口爬出来,钻进土里,不见了。
他在用虫子感知地下的灵力波动。
也在警戒。
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抿了抿嘴,很快把视线移开,耳根有点红。
七个节点,磨磨蹭蹭弄到太阳偏西才“布置”完。
最后一个点选在农场西侧边缘,靠近之前雷击木的位置。我在这里多撒了一点点真正的灵石粉尘,又把纹路画得格外复杂——复杂到压根连不成一个有效回路。
纯摆设。
干完活,吴大宝凑过来,擦着汗问:“老板,这就完啦?我看电视里那些搞阵法的大师,都得掐诀念咒,天灵灵地灵灵的……”
“明天再念。”我说,“今天累了。”
他“哦”了一声,挠挠头,蹬着三轮车走了。
当晚,农场里的灵力波动明显活跃起来。
不是那种蓬勃的生长感,而是像一锅温水被慢慢搅动,泛起细密却无序的涟漪。
七个假节点像七个拙劣的塞子,堵在生态网几条次要的灵力细流上。水流受阻,便向周围漫溢,带动整片区域的灵力都跟着微微躁动。
我坐在雷击木下的藤椅里,闭上眼睛。
模拟器的感知像一张细腻的网,铺开在农场每一寸土地下。
我能“看”到那些紊乱的涟漪如何扩散、碰撞、消弭。
也能感觉到,那股从西南方向投来的、冰冷的注视感,正在加强。
它扫描的频率变高了。
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突然检测到样本出现了“有趣”的新变量,于是调高了观测强度。
扫描的波动很隐秘。
如果不是模拟器对灵力变化极端敏感,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那感觉……就像有人用极细的冰针,轻轻刺探着农场外围的灵力场。一触即收,但留下的寒意久久不散。
凌晨两点左右,扫描的强度达到一个峰值。
持续时间也比之前长了许多。
我睁开眼。
院子里月光很淡,雷击木的新叶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翡翠光晕。
林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他递给我。
“感觉到了?”他低声问。
“嗯。”我接过杯子,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们在详细记录‘实验启动后生态网的初步反应’。”
“包括那些错误纹路造成的紊乱?”
“尤其是那些紊乱。”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招太险。”他说,“如果对方真是什么高维存在,说不定能看穿这些把戏。”
“那就看穿呗。”我喝了口水,“看穿了,至少能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懂’。要是连这种粗劣的伪装都识不破……”
我没说完。
林渡懂了。
他点点头,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时栀。”他说,“明天……小心点。”
“知道。”
实验第二天,场面更热闹了。
崔文远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套二手灵力波动监测仪,在七个节点旁边架起来。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乱七八糟的曲线,他拿着本子,一脸严肃地记录数据。
其实那些数据大半是噪声。
但架不住看起来专业。
陆蔓派来的商会观察员也到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自称姓赵。他拎着个精致的皮箱,里面装着商会“赞助”的几块低纯度灵石和一套微型记录仪。
他话不多,就安静地站在田埂上,看着我们忙活。
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秦守正没派人来,但农场外围的巡逻队明显增加了频次。偶尔能看见穿着制服的队员隔着篱笆朝里望,眼神警惕。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或者说,一切都在按我设计的“剧本”演。
我指挥着石磊他们,在节点周围移栽了几丛“宁神薄荷”和“铁皮南瓜”。
都是农场里最普通的灵植,特效微弱,长得也慢。
移栽的时候,我故意弄断了几条根须。
模拟器传来植物细微的痛楚反馈。
我面不改色,把伤了的植株埋进土里。
暗处的扫描波动,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聚焦。
像镜头突然拉近。
它在记录“人为干预对灵植的损伤及后续恢复”。
我垂下眼睛,继续手里的动作。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适,被压了下去。
第三天,我决定加点戏。
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我选了西侧那个最复杂的假节点,当着崔文远和商会观察员的面,开始“注入高浓度灵力”。
实际上,就是把手按在纹路中心,让模拟器模拟出一小股相对活跃的灵力流,缓缓灌进去。
纹路是错的。
灵力流灌进去,就像水倒进了漏底的破碗,根本存不住,反而在节点内部乱窜,冲撞着那些本就紊乱的纹路结构。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很轻微,但站在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
节点周围的几株普通白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叶片边缘泛起焦黄,像被火燎过。
商会观察员推了推眼镜,手里的记录仪对准白菜,咔哒一声。
崔文远脸色发白。
“灵力过载导致局部地脉不稳,引发微震。”他语速飞快,“伴生作物出现灵力灼伤症状……时栀同志,必须立刻停止注入!”
我没停。
反而又加了一分力。
震动加剧了。
远处鸡窝里的母鸡惊得咯咯叫,扑棱着翅膀乱飞。
苗小花被何秀芹紧紧抱在怀里,小脸煞白。
就在那几株白菜快要彻底枯死的时候,我猛地抽回手。
灵力流中断。
震动缓缓平息。
地面留下几道细微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白菜彻底蔫了,瘫在土里,没了生气。
我站在原地,喘了口气。
额头上其实没汗,但装也得装出点疲惫的样子。
暗处的扫描波动,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它牢牢锁定了这个节点,以及周围那片狼藉的土地。
扫描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像在反复测量每一道裂缝的宽度、每一片枯叶的灵力逸散速率、每一寸土壤的灵力残留浓度。
贪婪。
又冰冷。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心。
模拟器里,那个节点的紊乱正在缓慢平复。生态网的主干流并未受损,只是这一小片区域像被石头砸过的水面,需要时间恢复平静。
而远处那股注视……
它终于挪开了。
像吃饱了的野兽,暂时退回了阴影里。
当晚,我召集了核心成员。
人不多,就我、林渡、崔文远、言若,还有陈实——他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红薯进来,说是给大家压压惊。
屋里点了盏旧油灯,光线昏黄。
我把一张自己画的草图摊在桌上。
纸上用炭笔标了七个点,正是那七个假节点。每个点旁边都画了密密麻麻的小记号,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圈了圈。
林渡凑近看。
“这是……”他皱眉。
“他们扫描的重点区域。”我指着那些圈圈,“过去三天,每次扫描强度升高、持续时间变长,都对应着这些地方。”
崔文远推了推眼镜,也凑过来。
他盯着图看了几秒,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他说,“这些被重点扫描的区域,并不是灵力波动最强的节点。比如西侧这个点,你今天故意搞出乱子之前,它的灵力紊乱程度只排第三。但扫描频率却是最高的。”
“还有这里。”我指向南边一个点,“昨天移栽时弄伤的那几株薄荷,扫描聚焦了整整五分钟。而旁边长势最好、灵力最饱满的那片暖阳椒,他们只扫了两遍,每次不到三十秒。”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言若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小声开口:“他们……不喜欢好的。”
他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渡猛地抬头。
“他们在收集‘失败案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生态网如何应激、如何崩溃、如何受损后的自我修复……这些数据,对他们来说比‘成功强化’更有价值。”
“因为失败会暴露弱点。”我说。
陈实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
他慌忙接住,烫得直咧嘴。
“弱点?”他问,“啥弱点?”
“控制这个系统的弱点。”林渡看向我,眼神锐利,“或者说,破坏它的关键点。如果他们想掌控——或者摧毁——农场这种基于自然灵力的生态网络,就必须先知道它哪里最脆弱、哪里受损后最难恢复、哪里一旦被破坏就会引发连锁崩溃。”
我点了点头。
手指移到草图西南角,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叉的位置,离真正的生态网核心很远,在一片半荒的坡地上。但那附近有两条次要的灵力细流交汇,地形也相对复杂,看起来……像个挺重要的枢纽。
过去三天,那里被扫描了不下二十次。
“所以我给他们准备了这个。”我说,“一个‘看起来很脆弱、很关键’的假目标。纹路画得最复杂,灵石粉尘撒得最少,周围的灵植也都是长势最差的——但偏偏,它在生态网结构图上,位置显得很‘枢纽’。”
崔文远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用这个假节点……当诱饵?”
“嗯。”我收回手,“接下来,咱们得演场戏。一场‘生态网因过度实验而出现不稳定裂缝,急需外部高纯度灵力源注入稳定’的戏。”
林渡盯着那个叉。
“怎么演?”
“让这个假节点‘濒临崩溃’。”我说,“灵力紊乱加剧,地面裂缝扩大,周围的作物开始成片枯萎。然后……咱们得‘急切’地寻找解决办法。最好是那种需要从外部引入高纯度、高浓度灵力源才能‘抢救’的办法。”
他懂了。
“饵已经下了。”他低声说,“就看鱼咬不咬钩。”
“以及……”我看向窗外漆黑的西南方,“来的是小鱼,还是想吞饵的大鱼。”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火光猛地一跳,又缓缓暗下去。
屋里没人再说话。
只有陈实掰开红薯的细微声响,和言若袖口里甲虫爬动的窸窣声。
夜还很长。
而这场静默的对峙,终于要掀开下一张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