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
蒲青谷的喊声劈开雨幕。
他整个人扑在床边,左手压住李铭抽搐的手腕,右手三根金芒直刺眉心、喉间、心口。针入半寸,李铭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嗬”的怪响。
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
我脑子里嗡嗡响。仪器,预设程序,远程激活——这些词混着雨声打转。吴大宝愣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林渡一步跨到我身侧,手按在短刃柄上,眼神扫向窗外。
雨幕里,院子空荡荡的。
但总觉得有东西在看。
“时丫头!”蒲青谷汗如雨下,“他神魂里那玩意儿在往深处钻!金针锁气血拖不久!得把它‘引’出来,或者掐断联系!”
怎么引?
我盯着李铭惨白的脸。模拟器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同心莲的调和场——上次就是靠它稳住生机的。
死马当活马医。
“陈叔!暖房那盆同心莲,连盆端来!快!”
陈实应声跑远。
等待的几秒长得吓人。李铭眼皮下的眼球转动慢了下来,变得有规律:左右,左右,像钟摆。嘴角渗出的白沫里混着灰黑色杂质。
蒲青谷又下两针扎在耳后。
“他在抵抗。”老大夫声音发哑,“不是他自己的意识,是那‘程序’……在抵抗外来干预。这东西真他娘是活的。”
活着的程序。
我后脊梁发凉。
陈实抱着花盆冲进来,差点绊倒。淡粉色的同心莲散着柔和的暖意,一进屋,阴冷紊乱好像淡了点。
“放床头。”
花盆放下。我伸手虚按在莲花上方,闭眼。
模拟器没动静。但那种和植物的联系还在。我能感觉到同心莲的“场”——像一圈圈温柔水波,缓慢荡漾。
引导它。
不是控制,是引导。像把溪流引向需要灌溉的田垄。
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水波”上,想象它们朝李铭头部汇聚。
很难。
像用头发丝撩拨一池春水,还得让水按头发丝的心思动。额头上冒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但慢慢地,好像有点用了。
同心莲的暖意一丝丝渗过去。蒲青谷猛地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惊疑,随即低头搭脉。
“脉象稳了一丁点。”他低声道,“继续!把那玩意儿往表层逼!老夫用银针接应!”
他抽出一根细银针,悬在李铭百会穴上方,微微颤抖,等待时机。
我咬紧牙,摒开杂念,只想“引过去”。暖意渗入,李铭脸上的死灰色褪了丁点。
然后——
他眼皮猛地一颤。
睁开了。
但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瞳孔涣散,直勾勾盯着屋顶横梁,像两口枯井。
嘴巴张了张。
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屋里所有人屏住呼吸。
蒲青谷的银针悬停在离头皮半寸处。
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李铭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稍微清楚了一点,像坏掉的留声机:
“……深……绿……”
深绿?
我脑子里闪过苗小花说的“很亮的花”。不对,那是“亮”,不是“绿”。
李铭喉咙咯咯响,又挤出几个字:
“……观……测……站……”
观测站。
崔文远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知何时挤了进来,平板屏幕亮着复杂数据流。
“继续。”林渡声音压得极低。
李铭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虚空某点。表情混合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茫然的虔诚。
“……播……种……者……”
播种者。
这三个字吐得异常清晰。
然后,像用尽力气,他语速突然加快,声音却越来越弱:
“样本……回收……危……快……逃……”
“逃”字轻不可闻。
紧接着,他身体剧烈痉挛!
嘴巴猛地张开——
一大口粘稠发黑的血喷溅而出!血里混着暗红色晶体状东西,落在被褥上“滋滋”作响,冒起腥气白烟。
蒲青谷脸色剧变:“不好!印记要自毁!”
悬着的银针再不犹豫,闪电般刺入百会穴!
几乎同时,李铭头部皮肤下凸起数道扭曲痕迹,蚯蚓般游走!痕迹所过之处,皮肤瞬间灰败干瘪,仿佛血肉被抽空!
一股隐晦尖锐的灵力波动从他脑部深处爆发!
像即将爆炸的炸弹。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能让它炸!
不是怕李铭死——他吐了黑血,气息已如风中残烛。是怕这“印记”自毁时,把信息或某种“触发信号”放出去!
本能地,我按在同心莲上方的手猛地向下一压!
不是引导了。
是粗暴的“抓取”!
我把模拟器那点可怜的感知力拧成一股,不顾一切撞向李铭头部那股即将爆发的紊乱中心!像伸手去抓烧红的铁丝。
轰——!!!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炸开了。
无数混乱破碎、带着冰冷机械感的“信息碎片”像洪水冲进感知。没有画面声音,只有令人作呕的“编码秩序感”和底下狂暴的原始灵力乱流。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尖锐鸣响。
抓住……干扰它……别让信号发出去……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
感觉像站在滔天洪水中央,脚下只有一根钢丝。洪水里裹挟锋利冰碴,刮擦意识。冷。深入骨髓的非生命冰冷。
模拟器沉默。
但血脉深处的东西被刺激到了,自发涌动。很微弱,但顽强。像一种直觉的抗拒,对那种“编码秩序”的本能厌恶。
我就凭着这点厌恶,死死“抵”在洪流核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
那股狂暴灵力波动突然……熄灭了。
像被掐断电源的机器,瞬间停止所有活动。李铭皮肤下游走的凸起痕迹僵住,平复消失。他彻底瘫软,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印记自毁了。
但我没松口气。
因为就在它彻底消失的前一刹那,我“感觉”到一点别的东西。
非常微弱,像星火一闪。
那不是从李铭脑子里发出的,而是……从极其遥远深邃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一个“反馈”。一道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情绪的确认信号。它沿着无法理解的“通道”瞬间掠过,捕捉到印记自毁前最后一丝异常扰动后,又瞬间缩回。
方向……
西南。
远得超乎想象。
信号里带着漠然的“标记”意味。
我猛地睁眼,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眼前金星乱冒,胃里翻江倒海。
“时栀!”林渡扶住我胳膊。
我摆摆手,说不出话,抬手指了指西南方的窗户,又指了指自己脑袋,做了个“标记”手势。
林渡眼神一凛。
崔文远扑到仪器前,手指飞快滑动,脸色越来越难看:“李铭脑部灵力活动……归零。不,是残留低平稳定状态,像被‘格式化’了。刚才有一瞬间,检测到超高频率灵力脉冲外泄,调制方式特殊……”
他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那脉冲是朝外发射的。虽然绝大部分被干扰了,但很可能……有一个极短的确认信号发出去了。”
屋里死寂。
只有窗外雨声哗哗。
蒲青谷缓缓拔针,手有点抖。他探了探李铭鼻息,翻开眼皮看了看,沉默摇头。
人还吊着口气,但魂儿可能没了。
我喘匀气,喉咙干疼。
“他们知道。”声音沙哑,“他们知道我们‘读’了印记。那个反馈是确认,也可能是标记。”
话音还没落——
呜——!!!!
一阵尖锐警报在脑子里炸响!农场外围预警网络被触发了!
几乎同时,崔文远桌上另一台仪器尖叫!屏幕上,一道清晰的高频低强度灵力脉冲波形疯狂跳动!源头在农场外围,不止一个点!正在同步!
“外围!那些‘货郎’!”吴大宝指着窗外,声音变调。
我们冲出门。
雨小了,蒙蒙细雨。
隔着雨雾,能看到篱笆外远处田埂上、小路旁,那几个徘徊好几天的身影——挑担货郎,背篓采药人——此刻全都停下了。
他们面朝农场,站得笔直。
动作整齐划一得诡异。
然后,同时抬手,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很小,看不清形状。
按了下去。
没有爆炸。
没有闪光。
甚至没有声音。
但仪器尖叫声陡然拔高!屏幕上,灵力脉冲强度瞬间飙升,化作清晰扩散的环形波,以农场为核心,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定位信标!”崔文远嘶喊,“超高频灵能定位信标!他们在给什么东西指路!”
林渡脸色铁青,对着通讯器低吼:“全体戒备!最高等级!非战斗人员进掩体!秦队!”
秦守正从另一侧屋子冲出,显然也收到了警报。他看了一眼远处静止的“人”,又抬头望向西南天空,眼神锐利如刀。
我也抬起头。
雨后天灰蒙蒙,正在放亮。
西南天际线,只有模糊山影。
但就在那一瞬间——
那片天空,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像平静水面投入石子,荡开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涟漪中心,仿佛有只巨大冷漠的眼睛,缓缓睁开,朝农场这边“看”了一眼。
浩瀚冰冷的压迫感隐约传来。
虽然只一瞬就消失。
但我后背寒毛全竖了起来。
林渡通讯器里传来岗哨惊惶报告:“西南方向……天空不对劲!说不出来!”
秦守正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装置冷静传遍农场:“不是攻击。是超远程灵能探测或高维标记。我们被锁定了。所有人,按一号预案进入防御位置。不要主动攻击外围‘诱饵’,保持监视。”
农场瞬间动了起来。
士兵觉醒者就位,普通人撤向加固屋舍地窖。气氛紧绷如满弓。
我却看着西南方,又低头看院子。
细雨润湿的土地上,辣椒苗挺着叶子,南瓜藤慢悠悠爬,那盆同心莲花瓣沾着水珠,安安静静。
心里那股奇怪直觉又冒出来。
对方这次……
不是来摧毁的。
那眼神里没有毁灭暴戾,也没有掠夺贪婪。更像一种审视。冰冷,带着评估意味的观察。
像是来验收成果。
或者来取样。
我猛地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我身侧的言若,还有紧张得小脸发白的周小树。
“言若,小树。”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暖房最里面架子,下面那几盆长得歪瓜裂枣的‘杂草’,记得吗?”
言若用力点头,眼神里恐惧混着信任。
周小树也使劲点头。他认得那些我早期失败作品——生命力顽强得离谱,但长得奇形怪状,灵力波动杂乱,毫无用处。
“搬出来。”我盯着他们,“搬到前院篱笆边上,太阳晒得到又不起眼的角落。随便摆,弄得像杂物堆。快!”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林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投来询问眼神。
我没解释。
只是又看了一眼西南方那片已恢复正常的天空。
如果真是来“验收”或“取样”……
那总得给他们看点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比如,一些看似“自然生长”、实则充满“失败变异”和“杂乱灵力”的实验残次品。
至于农场真正的好东西……
我回头,望向后院那片被雷击木新芽净化力场隐约笼罩的核心药圃,还有地下酒窖里那些用灵植悄悄酿着的“存货”。
藏好了。
可别让人一眼就惦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