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数据间又站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光团微弱地跳动着。
崔文远还在旁边嘀咕算法和样本,声音像隔了层雾。
我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湿气扑面。雨还没下,但空气沉得能拧出水。院子里,蒲青谷正从临时医疗点出来,手里端着个空药碗。林渡站在屋檐下,一身尘土还没拍干净,看样子是刚侦查回来。
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
“有发现?”
林渡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医疗点的方向,又看了看我。
“后山西南三十里,那片遗迹。”他声音压得低,“纹路和农场后山的岩石层相似度超过八成。但灵力……被抽干了。不是自然枯竭,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榨取过。”
他顿了顿。
“现场有战斗痕迹,很新。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块扭曲的金属片,边缘锋利,表面有烧灼和腐蚀的痕迹。颜色暗沉,在阴天光线下泛着哑光。
我拿起来一片。
触感冰凉,比看上去重。
模拟器没反应——这东西不是植物,也不是活物。但指尖传来的感觉……很怪。不是单纯的金属,里面掺了别的材质,结构致密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工艺。
崔文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看。
“材质分析做过了吗?”
“做了。”林渡说,“和之前李铭身上发现的碎片类似,跟‘猎隼’外骨骼试验项目的早期报废品高度相似。但这一批……更精细。内部有微雕的导灵纹路,虽然被破坏了,但残留的结构显示,它原本是用来引导和约束灵力流动的。”
崔文远倒吸一口凉气。
“人为干扰灵力流向,制造大规模扰流?”他语速快起来,“这需要对网络结构极其精密的了解!能量从哪里来?稍有不慎,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他越说越激动。
我捏着那片金属,没吭声。
脑子里还是数据间里那个光团,那种扭曲的、熟悉的编码方式。
蒲青谷也走了过来。
老大夫眉头皱得死紧,盯着金属片看了半晌,又抬眼看看我。
“时丫头。”他声音沉,“李铭那边,你看出什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
该怎么说?
说我怀疑敌人用的技术,跟我种地时感知土地的方式同源?
说他们可能早就在研究怎么“编程”自然灵力?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半。
“李铭脑子里,有一段被加密破坏的信息印记。”我尽量让语气平稳,“加密的方式……很特别。不像已知任何势力的技术。”
林渡眼神锐利起来。
“特别在哪?”
我斟酌着词句。
“它……利用灵力流动的自然规律,作为加密的基础逻辑。有点像……”我顿了顿,“像生态系统自己形成的那种,原始的‘编码’方式。”
崔文远猛地抬头。
“你是指,类似于生物信息传递,或者……生态位协同的那种底层信号模式?”
我点了点头。
他立刻掏出平板,手指飞快划动。
“我采集过农场周边灵力波动的长期数据。”他语速更快了,“自然灵力在稳定生态中,会形成特定的波动规律,像呼吸一样。如果以这种规律为基础,构建加密结构……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对生态灵力网络有极其深入的了解,甚至……”
他停住了。
镜片后的眼睛瞪大。
“甚至什么?”林渡追问。
崔文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甚至,需要先有一套完整的‘解读’生态灵力信号的方法论。就像……就像我们破译古文字,得先知道它属于哪种语言体系。”
他看向我。
“时栀,你刚才说‘原始的编码方式’。你是怎么……感知到那种‘原始编码’的?”
问题抛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蒲青谷、林渡、崔文远,三双眼睛都盯着我。
风穿过篱笆,带起一阵沙沙声。
我抠了抠指甲缝里的土——那里总是塞着点黑泥,洗不干净。
“我种地。”我说,“种久了,地会‘告诉’我它需要什么。肥力够不够,水多不多,哪块土里虫子太闹腾……就像你看一个人脸色,能猜出他饿不饿、累不累。”
这话半真半假。
模拟器的事,不能说。但种地得来的直觉,他们能理解。
蒲青谷若有所思。
“望闻问切,本是医家之道。天地亦有大医,其理相通。”他喃喃道,“若有人将此法用于他途……”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林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拿起那片金属,指尖摩挲着表面的纹路。
“遗迹的纹路,农场的岩石层,李铭脑子里的加密印记,还有这些……”他举起金属片,“能引导灵力的装备碎片。”
他抬眼,扫过我们每个人。
“把这些线索拼在一起,你们想到什么?”
没人接话。
或者说,没人敢接。
崔文远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干。
“你的意思是……有一批人,早在灵气复苏前,或者刚复苏的时候,就开始系统性地研究自然灵力和生态?他们不光研究,还试图……‘编程’它?控制它?”
林渡点头。
动作很慢,但很沉。
“目的呢?”蒲青谷问,“若为治病救人,研究灵力乃正道。但看这些手段……”
“不是为了救人。”林渡打断他,语气冷硬,“遗迹的灵力被抽干了,像榨汁一样。李铭被植入禁制,成了活体诱饵。这些装备碎片,是用来强行干扰灵力流向的——你们觉得,这是治病救人的路数?”
他顿了顿。
院子里只有风声。
“我猜,他们的目的更宏大,也更危险。”林渡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不是种田自保,不是建个避难所。他们想要的是……控制。控制灵力的流向,控制生态的演变,甚至控制人。”
他看向我。
“时栀,你的农场,这个自然形成的‘生态灵力网’……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个绝佳的‘样本’。或者,是需要被纳入控制体系的‘目标’。”
话音落下。
我后背那层凉意,彻底爬满了。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粘稠,像陷进沼泽里,挣不动。
我一直以为,农场最大的威胁是兄弟会那种明刀明枪的抢夺,是秦守正那种规规矩矩的收编,是陆蔓那种笑眯眯的算计。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暗处还有一批人。
他们用的“尺子”,跟我量地的尺子,可能是同一把。
但他们量的不是收成,是控制权。
崔文远手里的平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他声音发颤,“那他们的技术积累,可能远超我们想象。灵气复苏才多久?要完成这种程度的研究,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
需要早在这一切开始前,就布局。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但我们都听懂了。
蒲青谷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那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
“古籍……”他喃喃道,“老夫曾阅古卷,有载‘天人交感,以纹驭灵’之说。只当是虚妄之言。若……若真有人将此道用于实……”
他说不下去了。
林渡弯腰,捡起崔文远的平板,递还给他。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语气恢复了冷静,但眼底的锐利没散,“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但我们也并非全无筹码。”
他看向我。
“农场的生态灵力网,是自然形成的,有生命力。他们的技术再厉害,也是‘人造’的。这是根本区别。”
我懂他的意思。
可心里那点侥幸,压不住那股寒意。
自然形成的,就一定更强吗?
野草生命力顽强,可人一把火就能烧光一片。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大宝一头冲进来,气喘吁吁,脸上汗和泥混在一起。
“老板!不好了!”
他嗓门大,一嗓子把院子里凝重的气氛撕开个口子。
我们同时转头看他。
吴大宝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才勉强顺过气。
“外、外围……这两天,来了好几拨人!”
他咽了口唾沫。
“货郎打扮的,采药人打扮的,都有!看着不像普通难民,也不像兄弟会那样咋咋呼呼的。他们就在外围转悠,安安静静的,偶尔跟村里人或者研究会里那些不太熟的外来者搭话。”
林渡眉头一皱。
“问什么?”
“问得可碎了!”吴大宝比划着,“天气咋样啊,最近雨水多不多,地里庄稼长势好不好,水井里的水甜不甜……全是鸡毛蒜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可后来觉着不对——这些人问完就走,不买货,不卖药,也不借宿。就在外围几个村子轮流转,像……像在画地图似的。”
崔文远立刻问:“有画像吗?或者特征记录?”
“有有有!”吴大宝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我偷偷记了!一共三拨,每拨两到三人。穿着普通,但鞋子干净,不像走远路的。说话口音杂,听不出哪儿的人。最怪的是……”
他舔了舔嘴唇。
“他们身上,没啥‘人气’。”
蒲青谷一愣:“何谓‘没人气’?”
“就是……”吴大宝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言若那小子放出去的虫子,绕开他们走。言若说,虫子反馈的感觉……很‘干净’,但‘空洞’。不像活人,倒像……像包着人皮的仪器。”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砸在耳朵里,格外沉。
仪器。
这个词,刚才林渡也用过。
我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就在这时——
医疗点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撞到了木板床。
蒲青谷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冲。
我们紧跟过去。
临时隔出的病床上,李铭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他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滑了出来,垂在床沿。
手指正在抽搐。
不是剧烈的颤抖,是细微的、节律性的屈伸,像在敲打什么看不见的键盘。
眼皮底下的眼球,也在急速转动。
快得吓人。
蒲青谷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李铭的手腕。
片刻后,他脸色彻底变了。
“脉象乱了。”他声音发紧,“神魂深处……有东西在‘激活’。不是自然苏醒,像是……被远程唤醒了某种预设程序。”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罕见的惊悸。
“我们可能没时间了。”
窗外,天色更暗了。
雨终于落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无数只细小的脚在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