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在哪里”四个字说完,外面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啪嗒啪嗒,敲在瓦片上。
秦守正那只手悬在半空,没碰通讯器。他就那么看着我。
我转身。
“蒲大夫,人抬里屋去。西边空屋,收拾干净。”
蒲青谷应得飞快,招呼人挪担架。李铭胸口那点起伏,弱得几乎看不见。
土狗蹭我裤腿。
“没事。”我拍拍它,自己都不知道在安慰谁。
秦守正跟出来,肩头很快湿了一片。
“时栀。”他声音压得低,“你这是在赌。”
“知道。”
“把整个农场押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嫌疑人身上。”他每个字都沉,“他死了,线索断。他活了,背后的人找上门——你想过吗?”
“想过。”我靠着门框,“所以让你调设备,调人。”
“那不够。”
“那什么够?”我转头看他,“把他送走,路上颠簸,医院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觉醒者气息冲撞,他扛得住?秦长官,你们那儿也不是铁板一块。”
秦守正嘴角绷紧。
他没否认。
“留在这儿,至少有地利。”我继续说,“农场灵力环境温和,蒲大夫的医术你见过。我还有几种实验性的灵植,安神灵芷的加强版,刚育出来,可能有用。”
“实验品?”他皱眉。
“嗯。没审批,没数据,我自己瞎鼓捣的。”我点头,“你敢用吗?”
他沉默。
雨哗啦啦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需要评估风险。”
“评估个屁。”我难得爆粗,“人都快没了,还评估?等你们流程走完,他早凉透了。”
秦守正眉头拧死。
“时栀,这是程序——”
“程序救不了人。”我打断他,“我只知道,现在挪他,八成死路上。留这儿,还有一线希望。”
我往前走了半步。
“你想要线索,我也想。但在这之前,我想先试试,能不能救活一条命。”
他看着我。
雨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
最终,他先移开视线。
“设备和人,我尽快安排。”他声音松了点口,“但必须建立临时监护医疗点,以官方名义。外围警戒我的人负责,内部治疗,我需要全程监控。”
“监控可以。”我说,“但治疗听蒲大夫的。”
“可以。”秦守正点头,“数据记录,让崔文远来。”
我想了想,也行。
“还有。”他补充,“任何外人不得接触患者。包括你那位陆理事。”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声轻笑。
“秦长官,这话可就见外了。”
陆蔓撑着黑伞走进来。高跟鞋踩水洼里,没溅起多少水花。她身后跟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提着银色金属箱。
“我听说这儿有急患。”陆蔓收了伞,笑吟吟的,“正好,商会收了一批黑市流出来的‘续命针’,据说能吊住一口气,争取时间。”
她眼神往屋里瞟。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秦守正脸色冷了。
“陆理事,这里现在由官方接管,闲杂人等请离开。”
“哎,别急嘛。”陆蔓摆摆手,“我是来帮忙的。”
她示意金属箱。
“这支药剂,市面上买不到。对灵力中枢严重受损的情况,有暂时稳定作用。”
她看向我。
“时老板,你觉得呢?”
我没立刻接话。
陆蔓无利不起早。
“代价是什么?”我问。
“简单。”陆蔓笑容不变,“药剂免费提供。但救治过程中,我需要安排一个人旁观,记录数据。不干扰治疗。”
她顿了顿。
“另外,如果患者苏醒,或者有任何信息被提取,商会要有第一手知情权。”
“不可能。”秦守正斩钉截铁。
“秦长官别急着拒绝。”陆蔓转向他,“您调设备、调人,需要时间吧?患者等得起吗?这支药剂,至少能多争取十二个小时。”
她声音放轻。
“十二个小时,够你做很多安排了。”
秦守正抿紧唇。
他在权衡。
我也在权衡。
蒲青谷从屋里探出头,额头都是汗。
“时丫头,患者生命体征在往下掉!得尽快稳住!”
我吸了口气。
“药剂拿来。”我说。
陆蔓眼睛一亮。
秦守正猛地看我:“时栀!”
“先用上。”我打断他,“条件可以谈,人命不能等。”
我看向陆蔓。
“你的人可以旁观,但只能在指定区域,不能接触患者。数据必须和崔文远共享,最终解释权归农场。”
陆蔓挑眉。
“还有,”我继续说,“如果患者苏醒,信息可以共享,但必须经过三方共同确认。农场有优先处置权。”
陆蔓笑了。
“时老板,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彼此彼此。”我扯扯嘴角,“答不答应?”
她想了想,点头。
“成交。”
灰西装男人上前,打开金属箱。里面一支淡蓝色药剂,泛着微光。
蒲青谷接过,仔细看了看。
“成分复杂,效果不好说。”
“赌一把。”我说。
蒲青谷重重点头,转身进屋。
陆蔓没走,靠在我旁边的门框上,看雨。
“时老板,你胆子真大。”她轻声说,“就不怕我这药剂有问题?”
“怕。”我实话实说,“但更怕他死在我这儿。”
陆蔓侧头看我。
“你其实不在乎他死活吧?你在乎的是他脑子里的东西。”
我没否认。
“有区别吗?”
陆蔓笑了。
“没区别。结果都一样。”
屋里传来蒲青谷指挥注射的声音。隐约有仪器滴滴响。
秦守正走到一边,用加密通讯低声联系后方。
雨还在下。
土狗趴在我脚边,打了个哈欠。
过了半小时,蒲青谷出来了。
老头儿脸色有点白,眼睛亮着。
“注射了。生命体征暂时稳住,灵力紊乱速度慢了。”他擦汗,“但只是暂时的。药剂效果最多十二小时,之后会快速衰减。”
他看向我。
“得在这段时间里,找到稳住他生机的办法。”
“需要什么?”
“安神灵芷的加强版,先拿来我看看。”蒲青谷说,“另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灵力温和的环境。最好有持续稳定的调和场辅助。”
我想了想。
“跟我来。”
我带着蒲青谷往后院走。
陆蔓想跟,被秦守正拦下了。
后院角落的小棚子里,是我偷偷折腾的“实验田”。
几株灵植长在特制基质里。其中一株叶子狭长,边缘有淡淡金线,散发清冽宁静的气息。
安神灵芷·改。
蒲青谷凑近,摘了一小片叶子碾碎闻了闻。
“药性更烈,但不够柔和。”他摇头,“直接用,可能会冲击脆弱的神魂。”
“那怎么办?”
蒲青谷沉思。
他背着手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雨声小了,淅淅沥沥。
过了好一会儿,蒲青谷忽然停下。
“有个法子,但冒险。”
“说。”
“古籍里提过‘同心莲’,并蒂双生,能自然形成小范围的灵力调和场。”他看着我,“你这里,有类似的东西吗?”
我愣了一下。
同心莲?
我好像……还真试过。
前段时间苗小花捡回来两颗黑种子,我顺手种在盆里,用模拟器温养了几天,发芽了。
两株幼苗挨得极近,叶子对称,茎秆隐隐缠绕。
我当时没在意。
难道……
我快步走到棚子最里边,扒开叶子。
一个陶土盆里,两株半尺高的植物静静立着。叶子翠绿,靠近了,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循环往复的灵力波动,像呼吸。
蒲青谷凑过来,眼睛瞪大。
“这……这难道是……”
他伸手感知,呼吸都急促了。
“没错!阴阳互济,自成循环!”他激动得声音发颤,“时丫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我实话实说。
蒲青谷噎住。
他看了我几秒,摇头叹气。
“暴殄天物啊……”
他小心翼翼端起陶土盆。
“就它了。放在病房里,靠它自然散发的调和场辅助稳定。我再配合古法针灸和安神灵芷萃取液,或许……真有希望。”
他顿了顿。
“但过程会很慢,不能有任何干扰。一旦调和场被破坏,灵力紊乱可能瞬间反噬,到时候……”
他没说完。
我明白。
死得更快。
“赌吗?”蒲青谷看我。
我看了眼那盆同心莲。
两株小苗挨在一起,安静又脆弱。
“赌。”
我说。
接下来几天,农场西边空屋成了临时监护医疗点。
秦守正调来的设备和人手到位了。简易隔离舱架起来,监测仪器滴滴答答响。两个医护轮班盯着数据。
外围,秦守正的人二十四小时警戒。
陆蔓派来的赵平,被安排在隔壁屋子,只能通过监控和数据流旁观。他守规矩,从不越界。
崔文远住进了数据间。
他对着十几块屏幕,记录李铭每一丝生命体征和灵力波动,眼睛熬得通红。
蒲青谷是总指挥。
老头儿每天定时给李铭行针。针细如牛毛,蘸着安神灵芷萃取液,一针下去,灵力流动就微微平顺一丝。
同心莲放在病床床头。
它适应了室内环境,两株苗子长高了一点,叶片的金线更明显了。那种温和的调和场,淡淡笼罩着病床。
我每天去看一眼。
站在隔离窗外,看里面忙忙碌碌,看仪器上跳动的数字,看李铭毫无血色的脸。
他胸口的起伏,依旧微弱。
但至少,还在起伏。
第四天下午,蒲青谷从病房出来,脸上难得有了点轻松。
“稳住了。”他说,“灵力紊乱速度降到最低,生机没再流失。同心莲的调和场比我想的还有效。”
他顿了顿。
“但人还没醒。神魂受损太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点头。
能保住命,已经是意外之喜。
“辛苦了。”
蒲青谷摆摆手,背着手走了。脚步有点飘,腰板挺直。
我转身回前院。
路过数据间时,崔文远忽然冲了出来。
他手里抓着一沓打印纸,眼镜歪在鼻梁上,表情很奇怪。
兴奋,困惑,不安。
“时栀!”他喊住我,“你来看这个!”
我跟着他进了数据间。
屏幕上,是李铭脑部灵力活动的三维模拟图。一堆杂乱线条和光点。
“你看这里。”崔文远指着其中一个几乎被噪音淹没的小光团,“这是今天早上疏导时捕捉到的异常信号。不是生理活动,也不是灵力紊乱噪音。”
他放大了图像。
那小光团内部,有极其细微的结构,像某种编码。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崔文远摇头,“加密方式很特殊。我试了几种常规解密模型,全失败了。它不像人工编写的密码,更像……”
他顿了顿。
“更像某种自然形成的、有规律的信息印记。但被破坏过,残缺不全。”
我盯着那个光团。
模拟器悄然运转。
视野里,那些细微结构忽然清晰了一点。
我“看”到了更深的层次。
那确实是一段信息,被扭曲、加密、打碎,埋在李铭紊乱的灵力深处。
而它的加密方式……
我后背忽然发凉。
那种结构,那种循环嵌套的规律,那种对灵力流动本能的利用和转化……
太熟悉了。
不是兄弟会那种粗暴禁锢。
也不是已知任何势力的技术风格。
它更像……我的模拟器,在感知土地肥力、植物生长状态时,自然而然“读”到的那种,属于生态本身的、原始的“编码”方式。
但眼前这段,被恶意扭曲了。
像把一首自然的歌,强行改成了刺耳噪音。
我呼吸停了一瞬。
崔文远还在旁边念叨:“这种加密逻辑,如果能破解,或许能提取出关键信息。但难度太大了,需要样本比对,需要更强大的算力……”
我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冷。
难道,李铭背后的那股势力,他们研究的方向……
和我的“生态灵力”感知,是同源的?
甚至,是竞争关系?
他们也在用类似的方式,理解和利用灵力,但走向了完全相反的路——不是培育和调和,而是控制、扭曲、掠夺?
这个猜测,让我指尖发麻。
我盯着屏幕里那个微弱的光团,看了很久。
窗外,天又阴了。
雨好像又要下。
风穿过院子,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还有远处山林里,若有若无的、不安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