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更浓了，黑水无声地翻涌，沼泽上空的光线被彻底吞没，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青龙……”火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青龙想应她，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往下坠，不是真的沉入水中，是灵力被压到了极限，悬浮已经维持不住了。他感觉小腿浸进了黑水，冰凉黏稠，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他猛地抬脚，那些东西缠在他脚踝上，扯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知道是幻觉。但他拔不出剑。不是不想拔，是手在抖，抖得握不住剑柄。
火鸟的声音又传来，更远了。“青龙！”
他猛地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火鸟悬浮在他面前，南明刀上的火光已经暗得只剩下一丝，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她的嘴角在流血，是咬破舌尖的血，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袍襟上，赤红色的，像她的刀。
“醒醒！”她说。
青龙深吸一口气——还是吸不进气。雾像湿棉花堵在喉咙里，他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不是气，是黏糊糊的灰白色水汽。火鸟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疼的。疼的就好。不是幻觉。
他想起三百年前，那时候相柳还不是九个脑袋，还是凤族的盟友。火鸟和他一起守过大荒的边界，喝过酒，打过仗。后来，他九个脑袋一个一个长出来，每长一个就多一分阴毒，火鸟没有再见过他。三百年了，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火鸟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等我们灵力耗尽。”
青龙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耗了。体内的龙元像被抽空了一样，经脉干枯，每一次运功都像在刀尖上走。他试着催动灵力，丹田里只有一丝微弱的回应，像快要熄灭的火星。
“闭眼。”他说。
“什么？”
“闭眼。别看。”
火鸟愣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青龙也闭上了眼睛。不看。不闻。不听。他让自己往下沉，沉到自己的身体里，沉到那些幻觉够不着的地方，他听见火鸟的呼吸声，急促，带着血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但比刚才稳了。
他听见沼泽深处的水流声，很细，很慢，像一条蛇在淤泥里爬。他听见水泡冒上来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
他听见相柳的呼吸声，九个喉咙，九个呼吸，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深，有的浅。他听见相柳在笑，笑声很轻，像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他看见夔龙站在流波山的洞口，喊他“二皇兄”。他伸手去应，手指穿过了夔龙的脸。他看见龙母坐在甘渊宫的灯下，替他缝衣裳，缝着缝着，龙母的脸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看见应龙从悬崖上坠下去，伸手拉不住。
他知道是幻觉，但眼睛闭不上。
他拔剑。
龙渊剑出鞘，碧青色的剑光在雾气中炸开，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闭着眼睛，没有看，但他知道剑光劈开了什么——雾气、幻觉、相柳的笑声。他听见沼泽深处的水面炸开的声音，黑水翻涌，泥浆飞溅，像有什么东西被砍中了。
“走！”他喊。
火鸟睁开眼，拉着他的手腕往前冲。他闭着眼睛，被她拖着走。低空飞行，袍角拖在水面上，黑水从两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不知道自己往哪走，不知道火鸟知不知道路。但他没有睁眼。
相柳的笑声从后面追上来，时远时近，像在耳边，又像在沼泽深处。雾气中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是相柳的眼睛，又像是幻觉。分不清。
青龙没有睁眼，他听见火鸟在喘，听见她的南明刀上的火光在风中呼呼响。火鸟的体温在降，南明离火每暗一分，她的脸色就白一分。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他咳出来的，是火鸟嘴角一直在渗血。
然后，黑水变浅了。不是干了，是他感觉飞行阻力变小了。火鸟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他睁开眼睛。
火鸟站在他面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南明刀插在旁边的泥地上，刀身上的火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截漆黑的刀身。她的嘴角还在流血，袍襟上全是血和泥。青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踩在干泥地上，没有黑水，只有干裂的土块和枯草。
他回头看，身后是沼泽。浓雾还在，但隔着一道无形的线，雾飘不过来，只在沼泽上空翻涌。
火鸟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闭着眼，怎么出来的？”
“听。”青龙说。
火鸟没有再问。她拔起南明刀，插回鞘里，看了一眼沼泽的方向。
相柳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很轻，像是隔了一层水。
“龙族的小子，有点意思。”
青龙没有应声。
“但你们出不去。”
火鸟脸色一变。她回头看青龙，青龙也看着她。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路没了。不是沼泽，是另一片沼泽。一样的黑水，一样的浓雾，一样的死寂。他们还在原地。
火鸟握紧了刀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青龙没有应声。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前面的沼泽，后面的沼泽，左边的水坑，右边的枯树。没有路。没有方向。灵力越来越弱，悬浮已经维持不住了，他的脚尖点在水面上，黑水漫过鞋底。
相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九个喉咙一起开口，有的在笑，有的在叹气，有的在说话，有的只是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嘶声。
“我说过，你们走不出去。”
青龙把龙渊剑插回鞘里。火鸟把南明刀也插回鞘里。两人背靠背站着，四面都是黑水和浓雾。雾没有散，路没有出现。相柳没有再开口，但他还在那里。灵力还在减弱，雾还在变浓。他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沼泽深处，水泡冒上来，咕嘟，咕嘟，咕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