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刚亮,一缕昏黄扫过熊砚的车窗。熊砚调完监控,确认温晚在下午四点到五点间并未靠近办公室,只是站在走廊尽头。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离开安保室,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其他事务,直到傍晚接到案情推送。他把车停在小区外第三根灯柱下,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手机还在响,是案情推送通知。他点开,照片跳出来:一间客厅,地板上躺着人,周围散着几张卷子,字迹红蓝交错。
他关掉手机,推门下车。风有点凉,吹得白大褂下摆贴住大腿。楼道里静得很,只有他踩台阶的声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到了四楼,警戒线拉好了,两个片警站在门口抽烟,见他来了,其中一个弹了弹烟灰:“哟,法医这么快?还以为得等明天。”
熊砚没理他,低头钻过警戒线,手套已经戴上。客厅不大,尸体仰躺在茶几前,穿着家居服,眼镜歪在一边,脸上还沾着半片薯片渣。家属在阳台角落坐着,女的抱着男的肩膀,两人头靠头,没说话。
他蹲下,手指搭上死者手腕。僵硬度刚起步,角膜轻度浑浊,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指尖刚要移开,耳边突然响起声音:
“……钱没给够……他们说要曝光我……试卷……别让小杰看到……”
声音很轻,像从旧收音机里飘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点急喘。是男声,中年,语速快,有点抖。
熊砚眼皮一跳,手指不动,呼吸放慢。他知道是谁在说话。
他没抬头,继续检查。脖子一圈,指尖滑过皮肤时,在右侧耳后摸到两个极小的凸起——皮下出血点,针尖大小,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停下来,又按了一下。没错,是外力压迫颈动脉导致的微创伤。
指甲缝里有东西。他掰开右手食指,一点泛黄的纸纤维卡在里面,像是从试卷边缘撕下来的。
舌根微微肿,咽部有轻微淤血。不是心梗,不是脑溢血。是窒息。有人压着他脖子,手法克制,没留大面积伤痕,但足够让他缺氧致死。
“初步判断猝死。”一个片警在旁边说,“家属说他最近熬夜改卷,血压高,昨天还说头疼。”
熊砚站起身,摘下手套换一副新的,“送法医中心,立案重查。”
“啊?”片警愣了,“一个老师,能有什么案子?”
“他指甲里有纸,脖子有压痕,舌根肿,是被人掐过。”熊砚声音不高,也不凶,“不是猝死,是他杀。”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家属猛地抬头。另一个片警赶紧打圆场:“熊医生,您是不是太敏感了?这年头谁改卷不熬夜?说不定真是累死的。”
熊砚没争,只说:“尸检报告会写清楚。现在,要么让我带回尸体,要么你们自己担责任定性自然死亡。”
没人再说话。十分钟后,担架抬走了尸体,熊砚跟在后面,走进电梯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堆试卷还在地上,最上面一张写着“高三模拟考·数学卷”,分数栏被红笔圈了个“137”,旁边批注:“计算步骤跳跃,扣5分。”
他按下关门键,心想:这人死前还在认真打分。
法医中心临时解剖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不锈钢台面反光。尸体平躺,胸腔打开一半,熊砚停下刀,盯着心肺状态。没有明显病变,冠状动脉通畅,脑组织无出血。果然不是病死的。
他伸手碰了碰死者太阳穴,低声说:“你再说一遍。”
“……那天晚上……他们来我家……说只要一份答案……我没答应……后来……灯灭了……”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还带着点委屈,像被欺负了的学生。
熊砚记下关键词,转头调系统,查教育局备案的命题组名单。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信息:死者陈国栋,市重点中学数学教师,高三模考命题组成员,负责出卷与阅卷,保密协议签署日期为两周前。
他把纸纤维样本送去化验,顺手打开死者近期经手的试卷清单。一共七份,三份已批改,四份未批。未批的那几份里,有一张特别厚,附带答题卡和草稿纸,封面上写着“A类保密卷·仅限命题组接触”。
他回到尸体旁,做颅内压测试。手指刚压上额头,耳边又响起来:
“……灯灭了……我摸不到眼镜……听见脚步……不是一个人……小杰不能知道……”
熊砚闭了下眼。电路被人动过。不止一个人来过。孩子叫小杰,可能是儿子。
他翻看尸斑分布,确认死者倒地后未被移动。死亡时间推到晚上八点十七分左右,正是学生晚自习开始的时间。家里断电,凶手趁黑动手,动作干净,没留下脚印或指纹。
张法医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初报,瞄了一眼就笑:“哟,又靠‘直觉’断案?你该不会说死者托梦了吧?”
几个技术员在旁边偷笑。
熊砚没理他,只把颅骨压力数据抄进记录本,顺口说:“纸纤维检测结果出来前,先别下结论。”
“你还真当这是谋杀案办?”张法医摇头,“老师改卷改到死,新闻都登过。你非要搞个大新闻?”
熊砚合上本子,看着他:“要是下周模考题全泄露了,你猜是谁的卷子最先被抄?”
张法医噎住,哼了一声走人。
熊砚坐回桌前,盯着屏幕上的命题组名单。七个老师,三个男四个女,陈国栋是唯一负责数学压轴题的。这种题一旦泄露,能直接决定清北线人选。
他点开本地教育论坛,搜“模考答案”,跳出几条匿名帖:“高价收A卷答案,预算五万”“认识命题组的人吗?急”“听说有人已经拿到两科了”。
他截图保存,正准备调监控录像看死者生前最后出入记录,手机震了一下。苏振发来消息:“人在哪?现场看完没?”
“刚做完初检,送检中。”他回。
“定性什么?”
“他杀。理由:颈部微创伤、纸纤维残留、言语提示存在入室威胁。”
对面停了几秒,回了个“收到”。接着电话打过来。
“你确定?”苏振声音低,“局里不想闹大,说是教师过劳,想走内部通报。”
“人不是累死的。”熊砚靠在椅背上,“有人半夜闯进去,逼他交答案,他不肯,就被杀了。灯是人为关的,现场有两个人以上。他还惦记着孩子,怕他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行。我申请立案权限,明早进学校。”
“家长也查。”熊砚说,“尤其是孩子成绩忽上忽下的。”
“明白。”
挂了电话,熊砚站起来,走到解剖台前,最后看了一眼死者的脸。四十出头,眼角有皱纹,鼻梁上还有压痕,是长期戴眼镜留下的。他伸手,把那副歪掉的眼镜扶正。
“你放心。”他低声说,“试卷的事,我会查。”
会议室的灯开着,采薇坐在长桌一侧,笔记本摊开,正画关系图。苏振站在白板前,写“陈国栋”三个字,下面分两支:同事、家长。
柏庄靠在墙边啃包子,嘴里含糊说:“我刚问了校门口卖早餐的大妈,说最近两个月,好几辆车停在校外不走,司机穿得挺体面,不像家长。有个开奔驰的,天天七点来,等到老师下班才走。”
“家长背景筛出来了吗?”苏振问采薇。
“两个重点对象。”她抬头,“一个是科技公司CEO,孩子模考从年级一百二十名跳到第十五,补课记录显示每周私下联系陈老师三次;另一个是房地产商太太,孩子复读两年,这次模考突然及格,她曾在家长群公开感谢陈老师‘特别指导’。”
苏振在白板上圈出两人,“经济动机成立。柏庄,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买答案’的风声?”
“有。”柏庄咽下最后一口,“不光是模考,有人在找门路进命题组饭局,一顿饭报价两万。还有培训机构在打包票:‘保证三科押中八成’。”
采薇把人际关系热力图画完,递过去。图上,陈国栋是中心点,向外辐射出六条线,三条连向同事,三条连向家长。其中两条线标了红,正是那两位“成绩突飞”的学生家长。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试图用金钱建立私人联系。”她说,“而陈国栋的拒绝,可能成了杀机。”
苏振盯着图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通知一组,明早七点,跟我进校。查财务往来,查通讯记录,查所有和他接触过的家长。”
他转身看向熊砚:“你那份尸检报告,得写得狠一点。我要让上面知道,这不是一起普通死亡。”
熊砚点头,“明天上午九点前交。”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灵魂录音的原始音频文件。那段话反复播放:“……钱没给够……他们说要曝光我……试卷……别让小杰看到……”“……那天晚上……他们来我家……说只要一份答案……我没答应……后来……灯灭了……”
他把“试卷”两个字截出来,放大波形图,发现语调下沉,带着恐惧。不是愤怒,是害怕牵连别人。
小杰是谁?
他查了死者户籍信息。儿子,陈小杰,十六岁,市三中高一学生。
他盯着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是泄题,为什么要说“曝光我”?一个老师,能被什么曝光?
他重新翻看死者社交账号备份——警方授权调取。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警惕教育腐败:从一张试卷开始的权力寻租》。
他点开原文,文章列举了近年多起高考泄题案,其中一段加粗:“当考试成为交易,讲台便不再是净土。”
熊砚把这句话复制下来,贴进案件笔记末尾。
笔停在半空,迟迟没写下一句。
窗外,夜深了,法医中心走廊的灯一盏盏灭了。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映出墙上挂钟的影子: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喝了口凉透的茶,苦得皱眉。
笔尖终于落下,写了一个词:
“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