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十章 来人
第一期三亩试验模块稳稳扛住了上级联合执法的全面核查,没有查出任何合规性问题,顺利通过验收。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压不住。
短短半天时间,就在周边村镇的农业圈子里传遍了,三三两两议论着“城上来的那个年轻团队搞的新式大棚,不用水泥打地基,上面种菜中间养蘑菇底下还能养鱼”。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几个乡镇的农技员都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临近傍晚时分,镇上分管农业的副镇长亲自打来一通电话。
副镇长的语气带着明显的重视,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说是次日要带人专程过来实地观摩学习。
岳知谦平静地询问对方具体的随行人员名单,心里也好提前做好接待准备。
副镇长直言,除了镇农技站的专职技术人员,还有几个听闻试验田成果、主动请缨跟着过来的本地种植大户。他特意补充了一句:“都是镇上深耕农业多年的老手,不是光看热闹的,你那边心里有个数。”
岳知谦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完整告知了一旁的王宸。
王宸正蹲在样板田边查看菌菇房的温湿度记录表,听完后神色淡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语气平稳地交代:“明日由你出面对接接待、讲解介绍,我就在一旁观摩即可,不用出面应酬。”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田垄上,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第二天上午,天光清亮,田间的晨雾彻底散尽。
空气清新通透,带着泥土翻耕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正是适宜下地观摩的好天气。
副镇长的黑色公务车行驶在最前方打头引路,车身平稳驶过乡间水泥路,车窗半开,副镇长侧头望着窗外连片的田野,神情若有所思。紧随其后的是农技站的白色公务面包车,车尾扬起细碎的尘土,车身在坑洼路段微微颠簸。队伍最后跟着一辆民用皮卡,车斗里随意摆放着崭新的水桶、高精度卷尺和记录本——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不是单纯来看热闹,是实打实带着丈量、核验的目的过来,想要摸清试验田的真实底细。
三辆车依次减速,平稳拐进平整的村道,最终在连片的样板田边缘整齐停成一排。车身静置在绿意盎然的田地旁,车门打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格外清晰。
车辆停稳后,副镇长率先推门下车,身姿挺拔,神情谦和,带着基层干部务实的姿态。他整了整衣领,朝四周扫了一眼,对这处试验田的选址和周边环境暗暗点头。
紧接着,农技站站长刘国强从面包车上走了下来。
今年五十多岁的他,常年扎根乡镇田间,一头黑发早已大半花白,岁月和田间劳作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他习惯性地把裤腿高高卷到脚踝位置,露出的脚踝皮肤粗糙黝黑,脚上踩着一双洗得干净、磨损轻微的解放鞋,一身装束完全是常年下地劳作的标配。
在乡镇农技岗位深耕大半辈子的刘国强,经手、见过的农业示范项目数不胜数。
他早已摸清了基层项目的常态:不少项目都是轰轰烈烈搞揭牌剪彩,场面热闹非凡,红绸一剪、鞭炮一放,各级领导轮番讲话,可热度一过就无人打理、逐渐荒废。等到来年开春,曾经的示范田地早已杂草丛生,围栏歪斜,标示牌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整套设施沦为田地里的摆设。
正因见惯了这种虎头蛇尾的形式工程,他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个新型种养试验模块放在心上。
今日过来,也是碍于副镇长的再三邀请、推脱不开,仓促随行。他下车时两手空空,连日常下乡必备的工作记录本都懒得带上,心底早已默认这又是一个噱头大于实效的样板工程。
另一边,皮卡车上的几个种植大户陆续利落跳下车。
领头的老李今年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宽大粗糙,指节粗壮,是镇上实打实的种植能手。他手里承包着整整三百亩蔬菜田地,是本地规模靠前的种植大户。
他家搭建的蔬菜大棚才使用三年,主体钢管就已经大面积生锈、漆面剥落,有些地方用手一抠就能抠下成片的锈渣。这些大棚常年需要维修养护,隔三差五就要请焊工来补焊加固,损耗成本居高不下,每年光是维护费用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次跟着众人前来,他的核心目的十分明确:亲眼看一看这个传闻中无需浇筑水泥地基的新型钢架种养设施,到底是什么结构、是否真的比传统大棚更耐用、更划算。
其余几位同行的种植户,也都是常年和土地、大棚打交道的老手。他们的眼神里满是审慎和考究,下车后没有急着往前凑,而是先站在远处把整片样板田的布局扫了一遍,目光在各种细节上反复打量,打算实地核验这套新模式的优劣。
岳知谦早早等候在样板田边,身姿端正,神色从容。
他手中整齐拿着全套项目施工图纸、技术参数手册和项目宣传彩页。图纸卷成筒状用橡皮筋扎着,彩页叠放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提前做好了充分准备。
副镇长快步走上前,笑着伸手寒暄,用力握了握岳知谦的手,随即主动将身旁的刘国强介绍给岳知谦认识。
面对伸手示意的岳知谦,刘国强没有抬手回应客套,只是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越过岳知谦的肩膀,直接落在了后方的立体种养钢架设施上。
他随即径直迈步走向立体种养的钢架设施下方,步子不快但目标明确。走到设施跟前,他快步蹲在底层鱼池边缘,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撑着池沿,目光专注地落在澄澈的池水之上,默然观察着池水状态和整体布局。
池水清可见底,水底没有沉积的淤泥和杂物,几尾试验鱼在水层中悠闲游动,状态活跃。
“你这个池子,换水周期多长?”刘国强率先开口发问。
他的语气沉稳,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带着常年做技术核验的严谨,目光仍然盯着水面,没有抬眼看岳知谦。
岳知谦顺势在他身侧蹲下,姿态从容,对整套系统参数了然于心。
“理论上实现闭环循环自净,日常无需人工换水。”岳知谦开口解释,语速适中,“整套水系是完整的闭环体系,水体从底层鱼池流出后,先经过专用净水模块过滤净化,再输送至中层菌菇房的滴灌系统完成精准灌溉,随后水流穿透顶层种植层的基质土壤,完成最后一轮过滤净化,最终回流汇入鱼池,形成完整生态循环。单次完整循环时长约两个小时,全程自主运转,无需人工干预换水。”
他说这些的时候,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水流的走向,从鱼池到净水模块再到菌菇房,从顶层再回流到鱼池,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水体循环没问题,那氨氮富集问题怎么解决?”刘国强追问。
他转过头来看了岳知谦一眼,这是两人见面后他第一次正视对方。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直击水产养殖的核心痛点。
“依靠专用生物滤池处理。”岳知谦没有停顿,继续解释,“底层鱼池的出水口配套设计了一体式三格滤池,依次完成沉淀、硝化、反硝化三道净化工序,层层降解水体有害物质。我们所用的硝化菌种均为团队自主培育驯化,经过半个月的挂膜稳定养护,目前鱼池水体的亚硝酸盐指标稳定控制在零点一以下,远低于种养安全标准,水质长期保持优良状态。”
岳知谦条理清晰地逐一解答,参数精准、逻辑完整,每一组数据都说得具体明确,没有丝毫含糊其辞。
听完解答,刘国强没有立刻接话,保持着沉默。
他俯下腰身,伸出手,缓缓伸入鱼池水中。手掌没入水面时几乎没有激起水花,他五指张开,在水下轻轻搅动,澄澈的池水随动作泛起细碎涟漪。
片刻后他抬手抽出水面。
他没有立刻甩水,而是把手举到眼前,对着头顶的自然光仔细观察指尖状态。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只有清水残留,指尖皮肤上没有附着任何黏腻的藻类、悬浮杂质和淤泥污垢。
简单的一个小动作,就让他对池水净化效果有了直观的判断。
他轻轻甩干手上的水渍,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他迈步走向立体设施的中层区域,脚步停在菌菇房的独立隔间前方,隔着密封板仔细打量内部布局。
菌菇房的隔间全部由轻质保温密封板拼接搭建而成,板缝之间用密封胶条填实,密封性和隔热性都十分出色。隔间内部整齐排列着六排标准化菌菇培育架,排布规整、间距均匀,架体表面干净整洁。
架上的菌包上架培育才短短几周,菌丝尚未完全长满菌包、彻底走透,但已经能清晰看见表面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色菇芽。菇芽冒头的密度均匀,长势一致,没有出现一块密一块疏的情况,状态稳定。
隔间门框外侧精准悬挂着一枚专业温湿度计,表盘读数清晰可见:温度十八摄氏度,空气湿度百分之七十五,完全适配菌菇生长的最佳环境标准。
“这个菌菇房密闭性不错,但夏季高温天气,温度怎么精准管控?”刘国强继续针对性提问。
他的目光从温湿度计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岳知谦,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摆出一个认真听取解答的姿态。
“乡镇田间无遮挡,盛夏地表温度极高,很容易超温影响菌菇存活。”他补充道,把问题讲得更具体。
岳知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担忧。
“中层菌菇房刚好处于顶层种植平台的正下方,得天独厚的位置形成了天然隔热层。”他开始拆解温控逻辑,“顶层的种植土层,隔热效果等同于五厘米厚度的专业保温板材,能有效阻隔阳光直射带来的高温。”
他顿了顿,确认对方在认真听,继续说道:“盛夏时节,顶层繁茂的农作物枝叶完全覆盖棚顶,形成大面积遮阳屏障,同时底层鱼池的水汽持续蒸发向上弥散,为中层区域降温保湿。在正常盛夏条件下,中层室温不会超过二十五摄氏度。”
“即便遭遇极端高温天气,室温逼近二十八摄氏度时,系统会自动启动光伏供电的强制通风设备。”岳知谦把最极端的情况也考虑了进去,“设备会抽取底层鱼池上方的低温湿润凉风,自上而下贯穿中层隔间,置换内部热空气,最终从顶层通风口排出。这套系统依靠温差自然对流辅以风机辅助,全程几乎不消耗市电,节能且温控效果稳定。”
他把温控的每一层逻辑都讲透了:从顶层的遮阳隔热,到中层的自然水汽降温,再到极端情况下的光伏辅助通风,三层保障环环相扣。
刘国强听完完整的解答,缓缓转过身。
这是他抵达现场后,第一次抬眼正视岳知谦,眼神里的敷衍和轻视彻底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与审视。
他没有急着评价,而是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刚才接收到的信息,又像是在组织下一个问题。
“你这个菌菇房和旁边的蜈蚣养殖房,两套通风系统是独立运行还是共用一套?”刘国强接着问。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察觉到了这个环节潜在的隐患:“混在一起很容易出现温湿度紊乱、菌群交叉污染的问题。”
“完全物理隔开、独立运行。”岳知谦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笃定。
他解释道:“菌菇生长需要恒定温湿度、洁净无风的环境,蜈蚣养殖偏好阴凉高湿、通风干爽的条件,两者生长环境需求差异极大。两个养殖隔间之间采用全密封隔板隔断,无缝贴合、杜绝串风,各自配备专属的进风口和排风口,风道完全分离、互不串流,从根源上避免环境干扰和交叉影响。”
这一次,刘国强没有再提出任何疑问。
他转过身,迈步走到钢架设施的外围。在设施边缘停下后,他再次蹲下身,这个蹲姿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放松,像是终于进入了真正想要了解细节的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钢架桩基的固定位置,仔细打量四周铺设的碎石透水层。
整套设施依靠六根实心钢桩固定落地,桩头高出地面三十公分,高度控制得相当精准。主体框架的立柱通过高强度专用螺栓与桩头牢牢锁紧固定,连接处严丝合缝,没有半点松动。碎石透水层上方铺设了一层加厚透水防草布,既能防止杂草滋生、避免土壤淤积堵塞透水缝隙,又能锁住底层水汽。防草布表层再覆盖薄层种植土,兼顾实用性与田间适配性,既美观又耐用。
刘国强伸手从碎石层中抓出一把碎石。
碎石颗粒均匀、质地坚硬,每一颗都是经过筛选的规格料,没有混入泥土和细沙。他在掌心轻轻颠了颠,感受碎石的规格和质感,随后缓缓撒回地面。碎石落回地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有几颗滚落到一旁,被他顺手拢了回去。
做完细致核验后,他起身走到岳知谦面前。
这个起身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没顾上拍。
“这套整体架构,是谁设计的?”刘国强开口问道,语气郑重,声音比刚来时沉了几分。
“是我们公司负责人,王宸。”岳知谦如实回答。
“他是什么专业出身的?”刘国强追问,想要摸清设计的专业支撑,“能兼顾农业种养和工程结构,不简单。”
“粮食工程专业,同时深耕机械结构、单片机系统设计多年,跨领域积累了充足的实操和理论经验。”
刘国强闻言沉默了两秒钟,心中了然。
他缓缓卷起的裤腿重新放下,动作不急不缓,弯腰把卷起的布料展平。然后他抬手拍干净掌心沾染的泥土碎屑,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副镇长。
“这套设施和种养模式,是实打实的实用技术,不是花架子、不哄人的噱头,具备落地推广的价值。”刘国强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含糊。
副镇长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明显深了几分,朝岳知谦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认可。
几位随行的种植大户全程默默跟在队伍后方,没有插话提问。
和专业技术人员关注参数、原理不同,他们更务实。全程盯着整体结构、用材规格、搭建工艺,只看耐用性、实用性和落地成本。他们的目光像犁地一样,把每一处细节都翻了一遍。
老李快步走到钢架立柱旁,抬手屈指轻轻敲击钢壁。
他敲的不是同一个位置,从上到下敲了三处——柱头、柱身、接近地面的柱脚。每一次敲击后他都侧耳听一下回响,通过声响判断钢材厚度和材质,反复比对核验。
随即他转头对身边的同伴低声感慨:“你听听这声音,厚实得很,这钢架壁厚,至少比咱们自家大棚的管子厚了整整一半,用材扎实太多了。”
同伴顺势蹲下身,仔细观察立柱与桩头的连接位置。
他看得很仔细,凑得很近,几乎把脸贴到了连接处。看了一会儿后抬起头,眼底满是赞叹:“咱们传统大棚全是现场焊接,焊点容易生锈开裂,用不了几年就松动。你看人家这套设备,全程无焊点,全部依靠高强度螺栓锁紧固定,接口位置还加装了防水密封胶垫,防锈、防水、防松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连接处的结构:“而且整套框架可拆解、可迁移,灵活度极高,官方质保三年起步。咱们的大棚,基本拆一次就彻底报废,焊死的框架根本拆不开,强行拆解等于毁掉,根本没法二次利用。”
老李没有接话,心里已然有了清晰的对比和考量。
他沿着整套立体框架缓步绕行一整圈,步伐不急不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看完再走。他把每一处结构细节、用材工艺都看了一遍,彻底摸清了整体布局。
随后他快步走到岳知谦身侧,压低声音,带着试探的语气小声询问:“这套立体种养设施,全套落地下来,大概多少钱一套?”
岳知谦如实报出了大致的落地价位,没有虚报也没有压低,把设备、运输、安装、调试各环节的费用都大致说了一遍。
听到价格的瞬间,老李瞬间陷入了沉默。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意识在心里快速核算成本与回本周期。三百亩地的规模摆在那里,如果全面铺开,初步的投入成本让他倍感压力。
就在老李暗自盘算的时候,一道沉稳的身影走到了他的身侧。
来人步子轻,几乎没有声响,站定后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一旁。
老李并未留意来人,只当是又一个前来观摩的周边农户,没有放在心上。他的心思还在那一串报价数字上打转,反复权衡。
来人正是王宸。
他静静站在老李身旁,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四层立体种养钢架设施,神色淡然。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交界。
片刻后,王宸率先开口。
“你手里那三百亩田地,目前主要种植什么作物?”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问得随意,像是闲聊。
老李闻声骤然一愣。
他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王宸,上下打量了这个陌生人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刚好有三百亩地?”
“刚才一路走来,听见你和同伴闲聊,说起自家大棚钢管三年就大面积生锈。”王宸语气平淡地解释,句句贴合实际。镇上能承包三百亩连片菜地的种植户寥寥无几。”
他顿了顿,目光从设施上收回来,看向老李:“结合地理位置来看,整片区域符合条件的地块,只有你们村南边紧邻引水渠的那一片,所以不难判断。”
老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沉稳的男人。
这不像是在猜,更像是把已知的信息放在一张无形的网格里,层层筛出来的。
王宸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现在心里核算的,只是钢架设备的一次性投入成本,算的是眼前的开销。但你忽略了几笔更关键的长远账目。”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那三百亩地,传统种植模式下,一年只能单层种植蔬菜,土地利用率已经触顶。但用上这套立体种养框架,同一块土地、不新增占地,就能额外多出水产养殖、菌菇培育、蜈蚣养殖三层稳定产出,土地价值直接翻倍。”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以往农闲时节,你的雇工常年闲置、白白浪费人工成本。现在整套设施全年持续生产,农闲时段也能吸纳务工人员上工,多了人工就业收益。”
第三根手指:“你自家种植的蔬菜、产出的农副产品,不用低价卖给粮贩子,可直接供应自家食堂,大幅缩减日常食堂采购开销,这部分省下的开支,也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他收回手,语气平稳地总结:“这几笔增收、节流的账目加在一起,远远超过钢架的投入成本。”
老李盯着王宸看了许久。
他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索,眼底的疑虑一层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郑重和认真。
“你是做什么的?”老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诚恳。
刚好此时岳知谦走近,恰好听见对话,随即笑着开口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负责人,王宸。”
老李瞬间恍然。
他连忙重新打量王宸,目光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此刻在他眼中,眼前的人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旁观者,不再是那个“站在旁边不说话只看看”的年轻人,而是真正手握新型农业模式、能改变本地种植格局的主导者。
他不再纠结于单次的设备报价,心态彻底转变。
“那这套设备,什么时候可以预定签约?”老李认真询问道,言语间已经动了实打实落地合作的心思,语气比之前急切了许多。
当日下午。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零星的野花,路面碎石铺得不算平整,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辆隶属于梦工场B线的货运货车平稳驶入贵州深山的村落,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货车停稳后,郑宸利落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货厢后方,打开厢门,熟练地将整套便携焊接设备、配套工具逐一搬运落地。
此时老潘早已提前做好准备。
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旧蒸馏锅完整拆解完毕,所有零部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平铺在地面。从厚重的锅体、弯曲的导气管、精密的冷凝管、油水分离器,再到细小的手动阀门,每一个配件都有固定的位置,按照拆解顺序依次排开。
郑勇蹲在地上,逐一审视每一个零部件。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枚冷凝管阀门上。
他拿起阀门,举到眼前,对着自然光仔细端详。金属表面反射着斑驳的光线,螺纹的每一道沟槽都清晰可见。
他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问题:这是反向螺纹设计。
不是市面上的标准正螺纹配件。他凑近观察螺纹的螺距和纹路精度,能清晰看出纯手工车制的痕迹——螺纹的深度不完全均匀,有几处细微的手工修正痕迹。精度比不上工业量产配件,但整体结构的设计思路十分巧妙,精准切中痛点。
“常规都是正螺纹,正螺纹走水稳定性差,你这反螺纹设计,反而能稳住水流和蒸汽。”郑勇站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枚阀门,看向老潘,“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不是客气话,是真的觉得这个设计有想法。
老潘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来回搓动。
“都是常年试错试出来的。”老潘的声音不大,“最开始第一年用的是标准正螺纹,油水分离效果特别差,出油纯度极低。第二年换成细牙正螺纹,情况稍有好转,但还是达不到合格标准。直到第三年,我干脆试着把螺纹反向车制了一道,没想到效果一下子就稳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朴实的困惑:“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实打实试出来的,反着走就是更稳定。”
“这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实操经验,背后是流体力学原理在起作用。”郑勇放下手中的阀门,站直身体,指着设备耐心解释。
他的语速不快,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蒸汽的流动路径。
“冷凝管内的高温蒸汽,本身是螺旋式流动路径。正螺纹的螺旋方向和蒸汽自身的流动惯性完全一致,会让蒸汽流速过快,在冷凝管内停留时间不足,冷却不充分,自然导致油水分离不彻底、出油纯度低。”
他比划了一个螺旋上升的手势,然后手掌一翻,做了一个打断的动作。
“而反向螺纹可以强制打乱蒸汽流动惯性、降低流速,延长蒸汽在管内的滞留冷却时间,大幅提升冷凝冷却效率,油水自然能彻底分离干净。”
他收回手,看着老潘:“你这几年反复试错,看似是凭感觉摸索,实则刚好找准了最优参数,只是你不清楚背后的理论支撑而已。”
老潘愣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设备,目光从冷凝管移到阀门,又从阀门移到郑勇脸上,眼神里满是恍然与震撼。
十几年的反复试错、无数次的拆装调试、数不清的深夜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设备发愁的时刻——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科学的佐证。
“你这三年的反复试验没有白费。”郑勇的话语真诚,充分认可了老潘的心血与价值。
“你亲手试出来的这套专属参数,是书本上学不到、工业量产设备也不具备的核心经验。我现在就算批量焊接十口新锅,用到的核心参数,全部都来自你这十几年的试错积累。”
老潘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说完,郑勇再次蹲下身。
他接通电源,调试好便携焊接设备,拿起焊枪,正式开始组装焊接新设备。焊枪点火的瞬间,蓝白色的电弧光在院落里亮起,伴随着轻微的滋滋声响。
火光在山间的静谧院落里次第亮起。郑勇的手很稳,焊枪移动的速度均匀,每一道焊缝都走得很扎实。
全程三个小时。
所有焊接工序顺利完成,中途没有休息。郑勇关掉焊机,摘下防护面罩,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老潘那枚亲手车制的反螺纹阀门精准安装在新设备上,扳手拧紧,用力锁死固定。随后点火预热,准备试机。
第一锅山苍子精油顺利产出的那一刻。
清亮的油液顺着出油口缓缓滴落,起初是一滴一滴的,随后连成一线,汇成一道细细的油线,平稳流入下方的透明玻璃瓶中。油线在瓶底溅起细小的涟漪,一层层荡开又平息。
油品呈通透的淡黄色,色泽清亮澄澈,如同清茶一般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瓶中的油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晶莹剔透。
老潘缓缓蹲下身,目光紧紧盯着流动的油液。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身。
转身走到院落门口,背对着众人,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释怀多年的遗憾,又像是在告别过往的困顿。
平复好心情后,他转过身走回院内。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我拍下来发给我爸看看。”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酸涩与感慨。
“我父亲一辈子都在做山苍子油加工,一辈子守着那口老旧漏锅反复将就,辛苦了一辈子,都没能解决油水分离不纯、出油率低的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按下了发送键。
傍晚时分,天色逐渐柔和。
落日沉到山脊线以下,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铺满天际,晚风带着田间的清爽徐徐吹拂,吹得样板田边的草叶轻轻摆动。
岳知谦坐在办公桌前,将当日所有的考察记录、对接进度、农户反馈逐一整理完毕。他核对了一遍数据,确认无误后,将文件整齐摆放至王宸的办公桌上。
“今天的观摩考察结束后,刘站长明确表示,回去会正式撰写专项考察报告,向镇里提交建议,将咱们这片三亩试验样板田,纳入明年全镇农业农技推广核心观摩示范点。”岳知谦一项一项汇报。
“另外,种植大户老李意向明确,想要优先预定两套设备,具体合作报价等待公司正式核算批复。”
他翻开记录本的下一页:“山苍子油加工项目这边也有新进展,老潘已经同意将自己摸索十几年的全套设备图纸、加工工艺参数对外开源共享。他说这套技术自己试了十几年才摸透所有门道,不想让后来的手艺人再耗费数年光阴重复试错、走弯路。”
王宸静静听完所有汇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身体微微后仰,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郑勇今天解释的那段反螺纹流体力学原理,让徐锐整理记录、录音存档。”他缓缓开口安排。
“往后我们每帮扶一位民间手艺人、优化一套传统工艺,都要把背后对应的专业技术原理梳理清楚、留存备案。我们不止是帮他们改良设备、做出成果,更要让他们看懂自己多年实操经验背后的科学逻辑。”
他顿了顿,强调道:“只有明白了原理,他们的经验才不是偶然的试错,而是可复制、可迭代的技术,往后他们自己也能自主改良、创新升级。”
岳知谦认真记下这一安排,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他转身准备出门,再次回头补充道:“今天村主任跟我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他说自从咱们这个试验项目落地、对外开放观摩以来,镇上所有前来考察的干部、种植大户,没有一个人开口问‘这个项目能不能赚钱、利润多少’。所有人的关注点都高度一致,全部在问‘这套设施怎么搭建、技术怎么落地、模式怎么复制’。”
王宸闻言淡淡一笑。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浅淡却笃定:“开口问‘能不能赚钱’的人,都是只想跟风套利、坐等收益的旁观者;真正开口问‘怎么搭、怎么做’的人,都是心里已经盘算好落地路径,回去之后就会实打实动手复制、落地推广的人。”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落日余晖铺满整片样板田,从西边天际线一直延伸到田垄尽头。连片的光伏板在残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层温润明亮的光泽,静静伫立在田间,无声承载着全新的农业模式。
村民老陈拄着随身的锄头,独自坐在田埂边。
他坐了很久了,久久凝望着眼前规整先进的四层立体钢架种养设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田埂上。
他的眼底满是感慨与期许,目光从钢架顶端慢慢扫到底层的鱼池,又从鱼池慢慢移到旁边那些在余晖中泛着微光的光伏板上。
看罢许久,他缓缓起身。
田间晚风轻拂,整片试验田安静而蓬勃,钢架设施在暮色中轮廓分明,光伏板上的最后一抹光亮缓缓暗去。
这里孕育着乡村农业全新的可能。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