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七分,熊砚把“待检001”的标签朝外塞进档案柜最上层,抽屉合上的声音轻得像纸页翻过。他转身走向茶水间,保温杯空了,茶叶渣粘在杯底一圈,得洗。
走廊灯光比上午暗了些,墙角的绿植没人浇水,叶子卷边。他刚走到拐角,迎面站着个穿实习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一叠资料夹,站姿端正,像是等了一会儿。
“您是熊砚医生吧?”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提前练过,“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温晚,今天第一天报到,人事让我先来跟您打个招呼。”
熊砚点头,从她身边侧身过去,顺手拉开茶水间的门。“嗯。”
“我查过您的排班表,知道您今天在岗。”她跟着进来,站在门口没越线,“听说您习惯下午三点四十泡茶,我就想着……别耽误您时间。”
熊砚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进杯子,发出单调的响。他抬眼看了她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不算锐利,但停得久,像是在数她睫毛眨了几次。
“我不用别人安排时间。”他说。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刚好,“我只是想尽快熟悉工作节奏,尤其是……跟您配合的节奏。”
熊砚没接话,把茶叶罐打开,抖了两下,茶叶落进杯里。他动作慢,但每一步都固定位置——罐子放左,杯放右,盖子拧紧才倒水。温晚的目光扫过这些细节,没说话,只是记在心里。
回到办公室,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右侧,离边缘一指宽。电脑屏幕亮起,值班排程表打开,明天上午九点有例行设备巡检。他正要点击查看具体项目,余光看见温晚已经进了屋,正站在他工位旁。
“我能帮您整理一下桌面吗?”她问,语气还是温和的,“有些文件看起来有点乱。”
熊砚没抬头,“不用。”
但她已经开始动了。手指捏住一支笔,轻轻挪到笔筒里,又把散开的几份报告按日期叠好,连他早上用过的便利贴——写着“查毒理复核”——都被她抚平,贴回显示器边框原位。
熊砚停下敲键盘的手,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他不常被人这么靠近工位。张法医偶尔会来转悠,但不会碰他的东西。苏振更不会。采薇最多放杯咖啡在他桌上,不说话就走。柏庄?那家伙连门都不敲。
“您每天用的这支笔,笔帽总是朝北。”温晚轻声说,指尖拂过笔筒,“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熊砚戴上眼镜,看着她,“你观察得很细。”
“只是觉得,能当您的助手,就得懂您的方式。”她笑了笑,眼神诚恳,“我不想添麻烦。”
熊砚没再阻止。他起身去了隔壁设备间,检查冰柜运行数据。回来时,办公室安静了。温晚坐在靠窗的实习生座位上,低头翻一本《法医学基础操作规范》,背挺直,手边放着笔记本,封面写着“实习记录”。
他坐回位置,看了眼自己的桌子。一切归位,甚至比他平时收拾得更整齐。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了序,文件夹颜色由深到浅,连药盒——那个装止痛片的小铁盒——都被她轻轻推到了抽屉内侧,像是怕被人一眼看见。
他盯着药盒看了两秒,没动。
窗外天色渐沉,夕阳斜照进来,落在温晚的侧脸上。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忽然,她抬起眼,看向熊砚的方向。
四目相对,她立刻低头,继续看书。
熊砚打开邮箱,收到一条系统通知:明日新增一名实习生权限已开通,请导师确认带教内容。他点开附件,看到温晚的照片——正面免冠,笑容柔和,像所有规规矩矩交上来的新员工资料。
他关掉页面,转去查看后天的尸体接收预约单。空白。没有新案。这个月第三次出现连续两天无命案上报的情况,难得的清闲。
温晚合上书,轻声说:“熊医生,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去人事那边交一下培训表?”
“去吧。”熊砚头也没抬。
她起身,动作轻缓,走出办公室前还回头看了眼,像是确认他有没有需要。门关上后,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节奏平稳,不快不慢。
熊砚这才站起来,走到她的座位前。椅子还带着一点体温,桌面干净,只有那本《法医学基础操作规范》和一支黑色签字笔。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实习目标、导师姓名、入职日期,字迹工整。
第二页开始是空白。
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椅背上有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他蹲下身,发现椅子腿内侧贴着一张微型标签,印着条形码和编号:FYS-2025-WW-088。
没见过的编码格式。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桌前,拉开抽屉。药盒还在。他打开,数了下药片——少了两粒。他记得今早是满的,十粒。现在八粒。
他没吃午饭,也没理由吃止痛药。
抽屉锁扣的痕迹也变了。原本有个小凹点,是他用指甲划出来辨认是否被动过的标记。现在,那点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磨平。
他关上抽屉,坐回椅子,盯着电脑屏幕。排班表还开着,明天九点的设备巡检,备注写着“例行维护,无需陪同”。
但他决定去。
窗外,夕阳彻底沉下去,办公室只剩台灯亮着。他没开主灯,也不打算加班。这一天本该结束得平静。
可当他拿起保温杯准备离开时,余光扫过玻璃窗。倒影里,温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正望着他的办公室。没开灯,也没靠近,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他走。
熊砚拧紧杯盖,开门出去。她立刻转身,步伐自然地往楼梯口走,像是刚从别的办公室出来。
两人在楼梯转角错身。
“熊医生下班了?”她问,语气如常。
“嗯。”
“明天见。”她微笑,眼睛弯起,像真的只是个普通实习生。
熊砚点点头,往下走。一步,两步。身后没有脚步声。他没回头,但耳朵竖着。
直到一楼大厅,他才掏出手机,拨通内线给安保室:“调一下五楼东区下午四点到五点的监控,我要看办公室外走廊的。”
挂断电话,他站在台阶上喝了口凉茶,涩味直冲喉咙。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气。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脚走出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