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吴的地盘后，青龙和火鸟继续往西南方向低空飞行。
飞了半天，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碎石和泥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淤泥和浑浊的水坑。水面上漂着枯枝败叶，有的地方冒着泡泡，泡破了，一股腐臭味散出来，熏得人眼睛发涩。
火鸟皱了一下眉，用袖子掩住口鼻。青龙低头看了一眼，水质黏稠，像掺了油脂。他压低身形，贴着水面往前飞，袍角拖在水面上，沾了一层黑色的黏液，怎么都蹭不掉。
雾从水面上升起来，不是白色的，是灰白色的，浓得像棉絮，裹在皮肤上又湿又黏。火鸟的南明离火燃得更旺了些，火光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雾气，但热浪蒸起的水汽又让雾变得更浓。青龙想拉高身形，避开雾层，但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飞不高，只能贴着水面。他试了两次，每次刚升起一尺就被压下来，膝盖浸进黑水里。火鸟也试了，南明刀上的火光一盛就被雾气吞没，身形晃了晃，同样落回水面。
“禁空。”火鸟说。
青龙点了点头，两人只能贴着水面低空滑行，袍角拖在黑水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涟漪。
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青龙停下来，悬在水面上方半尺处，环顾四周。左边的水坑，右边的枯树，前面的浓雾，后面的浓雾，看起来都差不多。他往前飞了一段，回头看，火鸟还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又飞了一段，再看，火鸟还在三步远。他又飞了一段，再看，火鸟还是在三步远。
“前辈。”他说。
火鸟停下来，南明刀上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眉头紧皱。她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水，又看了一眼青龙脚下的黑水，又看了一眼刚才飞过来的方向。
“我们走过这里。”她说。
青龙怔了一下。“什么？”
“这片水面，我见过。”火鸟蹲下来，手指在水面划了一下，一道涟漪散开，很快被黑水吞没。但她看见水下的枯枝，有一截是她刚才路过时折断的。“那根枯枝，我折的。”她指着水面下的断枝，“断口还是新的。”
青龙没有应声，他抬头看天，天被浓雾遮住了，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只有灰蒙蒙一片。他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不知道方向，不知道东南西北。他试着往高处飞，又被压了下来。火鸟也试了一次，南明刀上的火光闪了两下，她的身形刚离水就被压回，袍角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黑水。
“有人在作祟。”火鸟说。
青龙的手按上了剑柄，他没有拔剑，只是按着。脚下的黑水翻涌了一下，冒出几个黑色的泡泡，泡破了，一股比雾更浓的腐臭味散出来，熏得他眼睛发涩。雾气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鼻孔，钻进他的毛孔，顺着呼吸爬进肺里。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带着一股腥甜。
沼泽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九个喉咙一起开口，嘈杂刺耳，像九个人在同时说话，有的尖，有的粗，有的沙哑，有的像哭。有时九个喉咙同时开口，有时轮流说话，有时某个喉咙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像刀刮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百年了，火鸟。我们又见面了。”
火鸟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青龙听到的那样嘈杂，她听见的是其中一道喉咙，那道她认识的声音。
“相柳。”她说。
“难得你还记得我。”那声音笑了，笑声从九个喉咙里同时出来，尖的、粗的、哑的、细的，混在一起，像碎玻璃在石板上拖行。
“这条路，不是你们该走的。”
火鸟握紧了南明刀。“大荒无主，轮不到你说了算。”
相柳没有生气，他的声音从沼泽深处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三百年不见，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火鸟没有接话，她的南明离火又燃起来，火光在雾气中炸开一朵赤红色的花，但花瓣只开了一瞬就被雾气压了回去。
“凭你们走不出去。”相柳说。
火鸟握紧了刀柄。“你试试。”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但雾气更浓了，浓得像一堵墙，从四面压过来。青龙屏住呼吸，但雾太稠了，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皮肤。不是毒，是迷障。他不觉得疼，但身体开始不听使唤。灵力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飞不起来了，身形往下坠，脚尖堪堪点在水面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不是喘，是吸不进气。雾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喉咙里，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气，是黏糊糊的灰白色水汽，带着腥甜的味道。
他看见自己站在甘渊宫外，海水翻涌，祖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说“你不配”。他又看见应龙坠入深渊，伸手去拉，拉不住。他知道是幻觉，但眼睛闭不上。
火鸟的南明离火又暗了几分，火光只剩下一丝，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她每咳一声，南明离火就暗一分，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