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第一个集，赵娟打算带我去卖草帽。
她把草帽一顶一顶摞进蛇皮袋里，摞了十顶，又塞进去几把我编的蒲扇，用麻绳把袋口扎紧，提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从里面抽出两顶草帽。
“这两顶卖不掉。”
她翻过帽檐给我看，帽檐上编的那圈花边歪了几针，不仔细看，还看不太出来。
“赶集的人眼睛尖得很，歪一点就不要了。”她把那两顶草帽放在灶台上，想了会儿，又拿起来塞回袋子里。
“算了，便宜点卖，总有人要。”
阿嬷打开鸡圈，新添的几只黄色鸡雏紧紧跟着母鸡。“卖不出去就拿回来，家里用。”赵娟说家里用不了那么多。阿嬷把里头的鸡往外赶，鸡雏扑棱着翅膀跑开，她头也不回地说，“那就送人。”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集市已经挤满了人。
年后第一个集，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秧的、卖小鸡仔的、卖糖葫芦的。赵娟领着我在街角找了块空地，把旧布铺在地上，草帽一顶一顶摆好，蒲扇放在边上，这些蒲扇花了我不少时间。
“你编得倒像样起来了。”赵娟拿着把蒲扇端详了一会。
“我编完后会找阿嬷，让她帮我看看有哪些要重新编。”我也看着那把蒲扇，“然后我把不好的地方拆了重编。”
她把蒲扇放在草帽旁边，“嗯”了一声。“这样手艺才能有进展。”
她蹲下来，从蛇皮袋里掏出最后一顶草帽。这顶比别的都好看，帽檐上的花边编得细密，还缀了一根红布条。“这顶别卖。”她把草帽戴在我头上，“等散了集，你拿去学校戴。”我伸手摸着红布条，布条有些硬，边缘扎着毛边，低低地应了声。
隔壁卖菜秧的大婶往这边看了一眼，“你这草帽编得巧，是自己编的？”赵娟说蒲扇是我编的，接着指着帽檐上的花边，说草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花样。大婶拿起一顶帽子翻来覆去地看，问多少钱，赵娟说了个价，大婶没还价，掏钱买了一顶，说儿媳妇正缺一顶草帽下地戴。
赵娟把钱收进兜里，看着我说，“开张了。”
有人蹲下来看草帽，拿起一顶，嫌帽檐不够宽。赵娟说下回编宽的，那人又嫌宽了不好看，放下走了。
她倒也不气，把草帽重新摆好，“卖东西就是这样。”
太阳升高，街上的影子变短，人挤人，空气里充满汗味和油炸面点的香味。几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其中一个拿起一顶草帽往头上扣了扣，“这帽檐刚好，不宽不窄。”赵娟说那些都是她亲手编的，让她随便挑。旁边的女人也凑过来，一人拿起一顶，互相评价谁戴着好看、谁戴着像下地干活的。
“这你女儿？”一个女人忽然问我。
“嗯。”赵娟看了我一眼，“我女儿。”
“长得像你。”那女人笑了一下，跟着买了把蒲扇。
赵娟没接话。
那女人又问了句，“这是你家的老大吗？手跟你一样巧。”
赵娟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接过我手里的草帽，用抹布擦了擦，“不是亲生的。”
几个女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下了头，手悄悄挪着蒲扇，让蒲扇的边缘紧紧挨着草帽。
赵娟用抹布擦了擦草帽上的灰，“她阿妈走得早，现在是我带。”一个女人点了下头，“带得好，这孩子乖。”另一个女人把帽子戴正，“那你还年轻，趁着还能生，赶紧生个仔。有了仔，日子才越过越好。”她把帽子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着，“有了仔，家才像个家。”赵娟把钱找给她，“仔也好，女也好，都是缘分。”
几个女人走后，摊子前又安静下来。赵娟把那几顶被翻乱的草帽重新摆好，帽檐朝外，一顶挨一顶。
她把两毛钱递给我，“你也开张了。”我腼腆地笑着，低头接过了钱。静下来后倒不敢看她了，定定看着接过的钱。
“你希望你肚子有仔吗？”我鼓起勇气问。
她的手指还搭在帽檐上。
“怎么问这个。”
“刚才那几个婶子说的。”
她看向我，我和她对视后匆匆移开视线，“她们说她们的。你阿爸没提过这事。”
“你阿爸要是想要，就再说。”赵娟把戴在我头上的草帽往下压了压。
过了不久又有人来问草帽的价钱，这次倒没有多少人要买我编的蒲扇。
散集的时候，我卖出去了三把蒲扇，把得到的六毛钱放进口袋。
那两顶帽檐歪了几针的草帽还是没卖出去，赵娟说够了，卖得八顶，本钱回来了还有余。她把摊子收好，蛇皮袋卷起来夹在腋下，带我在集市里逛。在供销社门口买了盐、酱油、一捆干粉条，付钱的时候从兜里掏出那卷零钱，一张张地数给掌柜，数完了又把剩下的折好塞回去。
经过杂货铺的时候，我站住了。柜台上摆着新的水果糖，糖纸发亮。我问掌柜作文本多少钱，掌柜说三毛。我从兜里抽出三毛钱递给他。
赵娟在旁边看着我掏钱，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提着油瓶，我抱着作文本。她说今天卖草帽的钱够买开春的菜籽了，又问我作文本是学校要的吗。我说不是，自己想买的，买来练字，字写好了老师会表扬。
晚上，阿嬷在灶房里洗碗。我蹲在她旁边，把作文本放在膝盖上。本子里的小方格整齐，一个格子能放进一个字。
“阿嬷。”
“嗯。”
“赵娟婶子会不会跟阿爸要个弟弟？”
阿嬷把洗净的碗垒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看着我。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操心这些干啥，这是大人的事。”
我把本子递给她看，“我要写好多字，把所有字都写进去，字写好了林老师会表扬。”阿嬷接过去翻了几页，“兰雀儿顾好自己就行。”她轻叹了声，把作文本还给我。
我把作文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个“春”字。写完后，又把这个字描深了。阿嬷在旁边坐着，看着我写。我写完“春”字，盯着它看，想起赵娟说过的话，除夕时给我的红包，今早替我压紧帽檐的手……
我又在旁边写了个“娟”。
写完后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等着开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