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猛家,熟悉的温暖夹杂着柴火、兽皮和食物混合的气味包裹上来,石猛的妻子慌忙用围裙擦着手从里间出来,看到三人,尤其是少宸带伤的样子,也是“哎呀”一声,赶紧去张罗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石猛埋怨道:“你这婆娘也真是一点眼力劲没有,先前外面那么吵闹,都在喊恩人,你还听不见吗,真的是。”
“我这不是在屋里做着针线活,太专注了吗。”
少宸笑了笑:“石猛大哥,就别再责怪嫂子了。”
就这样,少宸被安置在最暖和的位置,风凌寒卸下行囊,走过来,示意少宸卷起裤腿,只见其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和些许血痂粘连,风凌寒虽然面无表情,但动作却稳而快,用石猛妻子端来的温水浸湿布巾,一点点软化分离,然后再仔细清理伤口。
伤口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边缘有些发白,风凌寒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异物,也无恶化迹象,便要来药膏,均匀涂抹在少宸的伤腿处,药膏触感清凉,带着淡淡的草木苦香,最后用煮沸晾干的软布重新包扎妥帖。
整个过程,少宸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微加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恩人真是硬气。”石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
少宸点头示意,表示并不算什么。
风凌霜搬了个小木墩坐在近旁,双手支着下巴看,等风凌寒包扎完,她忽然眨了眨眼,凑近少宸一点,压低声音,用一种故作神秘的语气说:“喂,少宸,你现在这模样,让我想以前在集市上见过的那种踩着高跷,却总也踩不稳,摇摇晃晃要杂耍的。”
少宸正感受着药膏带来的舒缓,闻言怔了怔,随即失笑:“我说凌霜啊,你这思维着实独特。”
风凌霜见他有反应,眼睛弯了起来,更来劲了:“哪里独特?明明很像,你挂着棍子,一走一顿,可不就是像踩不准高跷嘛,哥,你说是不是?”她扭头寻求支持。
风凌寒站起身,瞥了她一眼,没有搭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便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斩鬼刀,用软布细细擦拭,不再理会。
风凌霜冲他的背影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又转回来,继续盯着少宸:“你最近就少走动了,小心伤势加重,那就真的是杂耍了,嘿嘿。”
少宸知道风凌霜是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些连日来的紧张压抑,便也配合着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大小姐,小生牢记便是。”
石猛在一旁听着,不便插话,但看风凌霜笑得开怀,少宸脸上也有淡笑,气氛轻松,他这憨直的汉子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少宸的伤需要静养,石猛硬是将自家最好的里间收拾出来,让少宸住下,风凌寒和风凌霜也各自安排了干净的住处。
日子在安静中流淌,少宸大部分时间在屋内静养,翻看那本从云阳村带出的、记载着藏头诗和些许阵法原理的古旧书册,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血门”或邪灵鬼庙之地的线索,但收获寥寥,他也凭着记忆,将那壁画上喇嘛的相貌仔细描绘在纸簿上。
风凌霜几乎是每日必然来到少宸的住处,她有时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非要亲眼看着少宸一滴不剩的喝完,有时为了逗少宸,也不知从哪个孩子那里得来几块形状奇怪的漂亮石子或冻硬的野果,献宝似的拿给少宸看,更多时候,就是纯粹跑来和他说话。
“少宸,外面那麻雀打架都比你看书有意思。”
“今天腿怎么样?能单脚跳两下不?”
“别老盯着那些鬼画符了,这些东西等日后再找线索了,我跟你打赌,猜我手里有几块松子糖,猜对了全给你,猜错了,你就叫我声姑奶奶。”
少宸只是无奈的笑了笑,但早就适应了风凌霜的性格,偶尔还能用一两句四平八稳却暗藏机锋的话,噎得她瞪圆眼睛,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有风凌霜在,少宸也感觉到欢快不少,她总是活力满满,像一缕带着松雪清香的阳光,驱散药味和沉闷。
风凌寒则时常独自外出,在村庄周围的山林巡弋,偶尔也陪石猛他们打打猎,隔个几日,他会来检查少宸伤口的愈合情况,偶尔在饭桌上,听石猛讲些山林狩猎的趣闻或禁忌,神色专注。
少宸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毕竟年轻,又是全阳之体,再加上药物和照料,红肿渐消,伤口收口结痂,疼痛感日益减轻,不过七八日,他已能不用木棍,在屋内缓慢行走。
这天傍晚,石猛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股寒气,脸上却红光满面,带着压不住的喜意:“恩人们!刚听村里老辈人念叨,翻翻黄历,再有个七八日,可就要过年了!”
“过年?”风凌霜正帮石猛妻子拾掇一小筐冻豆角,闻言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亮光。
他们三人奔波,早已模糊了时日。
“对啊!”石猛用力点头,搓着粗大的手掌,“俺们这山旮旯,肯定比不得外头城镇热闹,可年总得要过,杀猪,蒸饽饽,贴对子,包饺子,守岁!娃娃们还能得几个赏钱!”他热切的看向三人,“恩人们,你们今年就在这儿过年吧,少宸恩人的腿,正好趁这几天养得利利索索,等过了年,开了春,山路也好走不是?”
少宸放下手中的书册,虽然有好多事情还在等着自己,让他不好意思拒绝,只得看向风凌寒,谁知风凌寒正用一块磨石打磨斩鬼刀的刃口,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风凌霜已经雀跃起来:“好啊!我还没在这样真正的山村里过过年呢,肯定有趣,少宸,你说呢?你总不想瘸着腿去爬西域的沙山吧?”
少宸摸了摸伤腿,厚实的痂皮下面,新肉正在生长,他真切感受着屋内灶火传来的暖意,看着石猛那毫不作伪的期盼眼神,心中某个地方也松软下来,连日来的紧绷,确实需要这样一段充满世俗烟火气的时光来缓冲、沉淀,况且,完全的养好腿伤,对接下来的远行至关重要。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石猛大哥盛情,我们便却之不恭了,就在此叨扰,一同过年。”
“太好了!”石猛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俺这就去跟大伙儿说!恩人们留下过年!”他一阵风似的又卷了出去,门板被撞得哐当响。
这个消息让整个村子更加喜庆起来,更添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欢腾。
接下来的日子,年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厚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虽然家什简陋,但也擦拭得干干净净,巧手的妇人用红纸剪出各式各样的窗花,牡丹、鲤鱼、胖娃娃,贴在糊了新纸的窗户上,映着雪光,格外鲜亮,猎户们合力猎来一头格外肥壮的老山猪,在村中空地上宰杀分割,诱人的肉香弥漫不散,女人们凑在一起和面、拌馅,准备过年的饺子。孩子们的新棉袄即便打着补丁,也洗晒得蓬松,他们在雪地里追逐,零星几声炮仗响,惊起飞鸟,引来笑骂。
少宸的腿基本痊愈,行动无碍,他应村民之请,用石猛找来的红纸和笔墨,写了几副春联,字体端正中透着隐而不发的筋骨,贴在几户村民的门楣上,给这粗犷的山村添了几分难得的文气。
风凌霜倒是彻底玩开了,跟着大姑娘小媳妇学剪窗花,成果惨不忍睹,不是剪断了鲤鱼尾巴,就是把胖娃娃剪成了歪嘴,她却毫不在意,还非要把最“得意”的作品贴在少宸暂住的屋子窗户上,美其名曰“镇宅”,风凌寒依旧沉默,但在村民悬挂灯笼,以及搬运重物时,会默默上前搭把手。
除夕夜,终于到了。
夜幕降临,寒风依旧,但村庄里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门前都亮起了灯笼,昏黄温暖的光晕连成一片,照亮了积雪的街道和檐下冰棱。
村里最大的堂屋中更是热闹,火塘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映得满室通红,宽大的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盆的炖野猪肉,油亮亮的山鸡,冒着热气的菌子汤,还有刚出锅的饺子,村里几大半人也都被请来,围坐一起。
酒是村民自酿的苞谷酒,粗糙,烈性十足,碗筷碰撞,笑声朗朗,祝福的话语混着食物的香气,将冬夜的寒寂彻底驱散。
少宸饮上几杯后,脸颊便微微泛热,他看着身旁的风凌霜,因为喝了两小口酒,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娇憨,正和石猛的妻子讨教如何捏出更漂亮的饺子花边,风凌寒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依旧吃得慢,话极少,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在这满室暖融中,也被悄悄融化了些许。
石猛端着酒碗,挨个向三位恩人敬酒,话不多,只是反复说着“恩情记心里”、“一定要好好的”,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
新年在拜年、寒暄和孩子们的嬉闹中过去,又安稳的歇息了几日,少宸的腿伤彻底痊愈,行走跑跳已与常人无异,是时候启程了。
离开那日,晨曦初露,石猛和村里几乎所有的青壮猎户都来了,默默的帮他们整理好行囊,里面塞满了村民凑的肉干和水,一直将他们送出长白山麓,来到路口。
猎户们站定,不再往前,石猛眼眶发红,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力抱拳,声音有些哽咽:“恩人们,一路保重,我们这个村子...永远念着你们!”
其他猎户也齐齐抱拳,眼神里是同样的感激与不舍。
少宸郑重回礼:“石猛大哥,各位乡亲,留步。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风凌寒对着众人,同样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
风凌霜笑着挥手,声音清脆:“大家快回去吧!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回来看这长白山的雪!”
“你们可一定要回来啊。”众人的声音中都带着不舍。
三人点了点头后,转身而去,在他们身后,是沉默目送的猎户们和远处那片巍峨静谧的雪山,前方,道路延伸向视野尽头,与灰蒙蒙的天际相接,寒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带着早春将至前最后的凛冽,三人渐行渐远,身影融入初春荒原苍茫的景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