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九月初八，宜嫁娶。
昭宁天没亮就被秦嬷嬷叫起来，沐浴、梳妆、开脸、上头，一套流程走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喜婆拿着红绳在她脸上绞着，疼得她眼泪直冒。秦嬷嬷在一旁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儿地说“轻些轻些”，喜婆笑着说“嬷嬷这是心疼姑娘了”。
昭宁从铜镜里看见秦嬷嬷红着眼眶的样子，也忍不住鼻子一酸。
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这些年，是秦嬷嬷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跟半个娘差不多。
“嬷嬷。”昭宁开口，声音有些哑，“等我到了宋家，你跟过来陪我。”
“老奴当然跟着姑娘。”秦嬷嬷抹了把眼泪，“姑娘去哪儿老奴去哪儿。”
昭宁弯起嘴角，伸出手握住秦嬷嬷满是老茧的手。
吉时到了，喜娘把盖头蒙上，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昭宁被人搀着走出闺房，走过院子，走过垂花门，走到孔府大门前。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宁儿，到了宋家，好好过日子。”
“爹。”昭宁隔着盖头轻声说，“您保重身体，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她听见父亲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花轿抬起，唢呐吹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昭宁坐在花轿里，手里捧着一个苹果，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摇晃。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汗。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孔府到宋家，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但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
花轿在宋府门前落下，有人踢了轿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进来。
“娘子，下轿了。”
声音温润，像春天融化的雪水。
昭宁把手放进那只手里，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那只手微微收紧，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她。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昭宁被搀进新房，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床沿上，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她听见新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
挑盖头的秤杆伸过来，轻轻一挑，红色的绸缎滑落，眼前豁然开朗。
宋怀瑾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低头看着昭宁，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饿了吧？”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一句家常到不能再家常的问候。
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好。”
宋怀瑾从桌上端了一盘点心过来，放在她手边：“先垫垫，外头的酒席要闹到很晚，我怕你撑不住。”
昭宁低头看着那盘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杏仁饼，都是她爱吃的。
她抬头看了宋怀瑾一眼。
宋怀瑾笑了笑：“我打听过，说你爱吃这些。”
昭宁的心软了一下。
这个男人，在她还没过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心了。
“谢谢。”她说。
“谢什么。”宋怀瑾在她身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往后是夫妻了，不必说谢。”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昭宁脸上，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而是温暖的、带着几分珍惜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宝。
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耳尖泛红。
宋怀瑾没有多留，说了句“我去前头敬酒，你先歇着”，便起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隔着满屋的红烛光，对昭宁说了一句：“宁儿，我会对你好的。”
门关上了。
昭宁坐在床边，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盘点心，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月亮很圆。
她忽然想起谢渊信里那句话——“京城的月亮很大很圆，但我总觉得没有孔府院子里的好看。”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看的是不是同一轮月亮。
昭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又吃了一块桂花糕。
前院的酒席一直闹到深夜。
宋怀瑾回新房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脚步稳当，眼神清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推门进来。
昭宁已经卸了妆，换了一身红色的寝衣，正坐在窗前发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宋怀瑾站在门口，烛光映着他温和的脸。
他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怎么不先睡？”宋怀瑾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你。”昭宁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宋怀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覆上昭宁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温热：“宁儿。”
“嗯。”
“从今往后，这世上多了一个人陪你。”
昭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片赤诚。
她忽然觉得，这门亲事，也许真的是老天爷的眷顾。
她反握住他的手，弯起嘴角：“好。”
红烛摇曳，映着窗上贴着的双喜字。
新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昭宁靠在床头，宋怀瑾躺在外侧，他们的手在被褥下轻轻握着，十指交缠，没有放开。
“怀瑾。”昭宁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会选我？”她问，“孔家不过是旁支，我给不了你什么助力。”
宋怀瑾沉默了片刻，侧过头看着昭宁，目光认真：“去年春日宴上，有个人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茶水溅到了你的裙子上。那人是主宅大房的嫡女，她怕被责骂，吓得脸都白了。你不但没有生气，还替她遮掩，说裙子是自己不小心弄脏的。”
昭宁一愣，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我当时就在旁边。”宋怀瑾说，“我看见你蹲下来帮她擦裙子，动作很轻，嘴里还安慰她说‘没事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你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昭宁的脸红了。
“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娶到这样的姑娘，我这辈子值了。”宋怀瑾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去看帐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昭宁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宋怀瑾，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会说话了。”
宋怀瑾笑了，笑声低沉而温暖，像风吹过竹林。
他侧过身，伸出手，把昭宁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宁儿。”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柔。
昭宁抬起眼看他，四目相对，红烛在彼此眼底跳动。
宋怀瑾俯下身，额头抵着昭宁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香。
“从今往后，”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昭宁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用我的一生，对你好。”
昭宁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红烛的火焰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然后继续安静地燃烧。
这一夜，月亮很圆，秋风很轻。
孔府偏院的桂花落了满地，无人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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