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沧州取了苏云的骨灰坛,车子直接往西开。
从河北到陕西,横穿整个山西,高速路上的隧道一个接一个,车灯在隧道壁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忽明忽暗。
周建国开了四个小时没歇,我换了他一程,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让我靠边停了。
他说“你这方向盘握得跟掐鸡脖子似的,还是我来吧。”
我没争,老老实实坐回副驾驶。
天黑的时候,车子进了凤县地界。凤县不大,县城窝在秦岭山褶子里,嘉陵江从县城东边擦过,冬天的江水是青灰色的,瘦瘦一线,贴着石滩往下游流。
江两岸是光秃秃的山,山腰上挂着几户人家,灯火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是谁在山壁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再沿江找吧。”周建国把车拐进县城主街。
凤县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我们找了家招待所,门脸不大,灯箱上写着“凤县招待所”四个字,有两个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远远看去像是“凤县召待所”。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着花棉袄,正在嗑瓜子看电视。看见我们进来,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很熟悉,这和跟马经理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一样,带着三分好奇七分警惕,大概在想这个二十岁的胖子带个中年男人带个小姑娘跑来凤县这种偏僻地方干什么。
“住店?”
“嗯,住店,开两间房。”
“身份证。”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登记的时候瞟了一眼地址。“城北?大老远跑凤县来干嘛?”
“找人。”
“找谁?凤县这地方我住了五十年,谁家谁户我都知道。”
“这一个去世的人,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一个当兵的…。”
我把大爷爷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照片上陈怀安穿一身灰布长衫,站在一棵老槐树前面,面容清瘦,眉骨很高。
这张照片是爷爷从旧相册里翻拍的,爷爷在照片背面写了“大哥,民国二十七年摄”。民国二十七年,距离他在城北槐树底下镇压苏云已经过去了一年。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大姐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这人我没见过。但我小时候听我爸说,抗战那几年凤县来过一批当兵的,是从河南那边撤过来的。他们没进城,就驻在江边那片滩地上。后来有个当官的病死了,埋在江边。我爸说那人会看风水,自己给自己选的地方。”
我和周建国对视了一眼。会看风水,自己给自己选的地方…。这说的就是我大爷爷啊。工务局技正,不算大官,但确实是个“当官的”。他会堪舆,懂风水,给无数人看过坟地,最后给自己选了一块背山面水的台地。
“埋在江边啥地方了?你知道吗?”
“这就不知道了。滩地那边早就变了样,八几年修防洪堤,推土机推过一遍。后来修公园,又推了一遍。你要找具体位置,得去问江边那个看河堤的老刘头。他在那儿待了三十多年,凤县的每一寸土他都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嘉陵江上飘着一层薄雾,江面被晨光染成了青灰色。
老刘头住在江边一间红砖小平房里,房前种了两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像风干的橘色灯笼,在北风里轻轻晃悠。
他蹲在门口刷牙,牙膏沫滴在地上,看见我们过来,用袖子擦了擦嘴。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我蹲在他旁边,把大爷爷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抗战那几年,这片滩地上是不是埋过一个当兵的?”
老刘头把牙刷插进搪瓷缸里,混浊的眼睛看了看我。“你找那个坟干嘛?”
“他是我爷爷的大哥。叫陈怀安。民国三十一年死在凤县,葬在嘉陵江边。”
“陈怀安。”老刘头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嘴里嚼了嚼味道。
然后他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指了指江边一片长满枯草的斜坡,“那片台地上,八几年修堤的时候推出来过一块青砖,砖上刻着字。我认得几个字,上面写的是‘陈怀安之墓’。我把砖收起来了,放在泵房里。”
他从泵房角落里翻出一块青砖,砖面粗糙,边缘崩了几处,但字迹还能认出来。
是凿子凿的,笔画不规整,像是仓促之间刻的——“陈怀安之墓。民国三十一年腊月。”凿痕深浅不一,横笔浅,竖笔深,收刀的地方有几处崩了口子。
刻砖的人大概不是什么石匠,就是个当兵的,用刺刀或者工兵铲的刃角,蹲在江边的冷风里,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砖我留着,想着哪天有人来找,能对上。”老刘头把砖递给我,“唉,终于有人来找了。”
我接过砖。很沉。这可是八十多年的重量啊。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大爷爷死在凤县,战友们给他刻了这块砖。没有棺材,或者说棺材是临时找的薄木板钉的,没有墓碑,一块青砖就是全部的标记。
他把自己的坟选在嘉陵江边,背山面水,是藏风聚气的穴位。但他不在乎穴位能庇荫谁,他只是不想埋在闹市,不想被人找到,也不想被迁回祖坟。到死都觉得自己没脸回陈家。
我把青砖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新配的那套铜钱。三枚钱在掌心里凉丝丝的。裂纹那枚尤其凉,像握着冬天井里的水。
阴面裂,挡过内劫。大爷爷死于旧伤复发和伤寒,心病压了五年,到死都攥着苏云送的怀表…。这就是内劫。用挡过内劫的铜钱问他的葬地,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周哥,帮我把砖旁边那片地清理一下。”
斜坡上的枯草被周建国用铁锹铲掉,露出底下的黄土。土层很薄,往下挖了不到两尺就碰到了硬东西,是一块已经朽烂的木板。木板是棺材盖,八成烂透了,铁锹一碰就碎,露出底下的碎骨。
骨殖已经发黄发黑,碎的碎,散的散。八十多年的雨水渗透、土层沉降、树根侵蚀,棺木朽烂之后泥土直接压在骨头上,能保留到这个程度已经算不错了。
没有陪葬品,只有几枚锈得不成样子的扣子,看样子是军服上的铜扣,扣面已经锈穿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我跪在坑边,用手把碎骨一块一块捡出来,放在提前准备好的红布上。周建国也跪下来帮忙,周朵朵蹲在旁边把骨殖按人体结构大致排列——头骨碎片放在上首,四肢长骨排在两侧,肋骨碎块填在中间,每一块都按解剖位置摆好。这丫头以后要是学医,解剖课都不用补。
捡到最后,在棺木底板和泥土之间露出一个铁盒子。铁盒锈得厉害,盖子已经锈死在盒身上。
我用铁锹边轻轻撬开,里面是一块怀表。表壳全锈了,表链断了,表盘碎成了三瓣。但打开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被锈迹盖了大半,用手指抹掉锈粉,露出几个字——“云赠,民国二十三年”。
苏云送的。大爷爷带了一辈子,带到凤县,带到死,带进棺材。表壳内侧刻着“云赠”,表盘碎了,字还在。
周朵朵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怀表接过去,用红布包好,放在骨殖旁边。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给一件等了很多年的东西找到它该去的地方。
骨殖全部捡完之后,用红布包好。大爷爷是土葬的,遗骨完整,得先送到殡仪馆火化。
凤县殡仪馆在县城西边,开车过去一刻钟。火化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这是八十多年前抗战时期客死异乡的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没收加急费,还专门给安排了一个干净炉膛。
火化完,骨灰从传送带上移出来的时候,我和周建国父女俩站在取灰窗口,看着那个青瓷骨灰坛被工作人员推出来。
坛子和苏云那个是同一家买的,冰裂釉,釉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周朵朵把坛子接过来,用红布裹好,放进帆布袋里。
我把大爷爷那块怀表放在骨灰坛旁边。怀表是他和苏云之间唯一留下的信物,等合葬那天再一起放进墓穴。
两个青瓷坛一个刻着“苏云”,一个刻着“陈怀安”。冰裂釉的纹路在太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个坛子的纹路的弧度有几分相似。大概是同一窑烧出来的,釉面收缩的时候顺着同一个方向的应力裂开。
从斜坡上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冬天的太阳挂在秦岭山脊上,光线薄薄地铺在嘉陵江上,江水反射出一片碎银子似的光斑。
老刘头站在泵房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看着我手里的青砖。
我把青砖搬上车,在后备箱里用帆布垫好。青砖上“陈怀安之墓”五个字被冬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凿痕深浅不一——那是八十多年前一个当兵的在凤县的江边用刺刀仓促刻下的,没有祭文没有碑额,连日期都只有“腊月”。
大爷爷到死都没把自己当陈家人,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配有正经墓碑。但他在族谱上还是陈家长房,在我的报告里还是立碑的人,在苏云眼里还是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站在老槐树前面的男人。
“砖我带回去。”我把后备箱关上,“合葬的时候,这块砖跟碑一起立。旧碑当墓碑,新碑刻昭雪。”
回到车里,周建国发动车子,暖风重新吹起来。我把帆布袋放在后座上,苏云的青瓷坛和陈怀安的青瓷坛并排靠着。
周朵朵指着车窗外,让我看江对岸。岸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弯向水面,枝丫光秃秃的,在冬风里轻轻晃。槐树底下坐着一个钓鱼的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袄,鱼竿架在石头上,半天没动静,大概鱼也怕冷。
嘉陵江的水声从岸边传来,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低声念一段很长的祭文。
“陈哥哥,”周朵朵忽然问,“合葬的地方选好了吗?”
“选好了。就城北那棵槐树底下。”
“槐树底下?那不是…。”
“那块地皮,张老师说合葬墓作为镇水碑的配套纪念设施,归入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管理范畴。以后那块地不盖楼,不修路,只立一块合葬碑。”
周朵朵沉默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帆布袋上的红布轻轻掀动。“那棵槐树压了她八十六年。她会不会不喜欢那里?”
“她不是被槐树压的。她是被大爷爷的符压的。槐树只是后来长出来的——树根缠住了坛子,不是树压了她,是树守着她。她在那棵槐树底下等了八十六年,等的不是别人,是大爷爷。现在大爷爷回去了,槐树底下就是他们的家了。”
车子驶出凤县,上了高速,窗外的秦岭在暮色里变成一片连绵的剪影。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铜钱。这副专用卦具在凤县用了一次,问的是大爷爷的葬地。
卦是贲卦,跟沧州那次一模一样的贲卦。山火贲,山下有火,光芒不外露。大爷爷把自己埋在嘉陵江边,背山面水,坟头平了,墓碑是一块青砖,藏在泵房的角落里。这就是山下有火——不是没有光,是把光藏起来了。他藏了一辈子,到死都在藏着。
我把铜钱揣回兜里。大爷爷,您现在不用藏了。
骨灰坛已经摆在车后座,怀表搁在两个坛子中间。民国二十三年苏云在南京把怀表送给他,民国二十六年他把她镇在槐树底下,民国三十一年他死在嘉陵江边,攥着这块怀表咽了气。八十多年后,怀表跟两个骨灰坛一起,被一个旷课四十八节的土木工程学生带回了城北。
回去的路上,我盘算起来,回去要做三件事。第一,合葬。第二,在合葬墓前烧一道婚书符。第三,把大爷爷的青砖墓碑和苏云的昭雪碑并排立在一起,碑文落款写上陈怀安和陈九斤两个人的名字——大爷爷欠她的名分,我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