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走后的第三日,孔家正式与宋家交换了庚帖。
昭宁站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自己的嫁衣。大红的绸缎铺展开来,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鸳鸯戏水的图样已经完成了大半。
“姑娘的手真巧。”秦嬷嬷在一旁看着,眼圈泛红,“这嫁衣绣得比外头绣娘还好。”
昭宁头也没抬:“嬷嬷,哭什么?”
“老奴是高兴。”秦嬷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姑娘总算定下来了,宋家公子我托人打听过,人品才学都没得挑,上头虽有个寡母、兄长和妹妹,但宋公子说了,成亲后分府另过,不叫姑娘受委屈。”
昭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分府另过,意味着宋二公子愿意为了她搬出宋家。在世家大族里,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尤其是作为嫡次子,搬出去等于放弃了部分家产继承的资格。
她没见过宋二公子几面,但从这个细节能看出,这个人待人是真心的。
“嬷嬷,那个玉佩你帮我收好了吗?”昭宁忽然问。
秦嬷嬷一愣,随即点头:“收好了,锁在柜子最里层,谁也看不见。”
那是谢渊留下的白玉龙纹佩。
昭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按理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留下的东西,她应该丢掉或者上交——可她没有。她只是让秦嬷嬷收好,锁起来,不要再拿出来。
像是要把一段不该有的记忆,连同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一起,锁进再也看不见的角落。
“姑娘。”秦嬷嬷欲言又止。
“嗯?”
“那孩子……谢渊,他说的那些话,说让等他——”
“嬷嬷。”昭宁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秦嬷嬷,目光平静而坚定,“他才十四岁,我比他大2岁。他叫我姐姐,我把他当弟弟。弟弟临走前说几句孩子气的话,当不得真。”
秦嬷嬷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姑娘说得是。”
可昭宁自己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那个位置微微发紧,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不舍——养只猫养两个月还会舍不得呢,何况是个人。
一定是这样。
婚期定在九月,秋高气爽,宜嫁宜娶。
整个夏天,昭宁都在备嫁。绣嫁衣、绣盖头、绣枕套,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做的。孔文渊心疼女儿,把压箱底的银子拿出来,给昭宁添了一份厚厚的嫁妆。
“爹没用,不能给你更多了。”孔文渊把嫁妆单子递给昭宁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到了宋家,好好过日子,若是受了委屈——”
“爹。”昭宁握住父亲的手,“我不会受委屈的。就算有,我自己能处理。”
孔文渊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在他跟前撒娇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七月,宋二公子亲自登门送聘礼。
昭宁躲在屏风后面,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宋怀瑾的模样。(从父亲口中知道的宋二公子的名字)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墨绿色的绦带,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温润如玉,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暖玉,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对孔文渊恭敬而不卑微,对孔家旁支的身份没有任何轻视之意。
送完聘礼临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
昭宁心跳漏了一拍,以为被他发现了。
但宋怀瑾只是微微一笑,对身旁的小厮说了一句:“孔家院子里的桂花真香。”
然后他就走了。
昭宁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褶皱。
秦嬷嬷凑过来,笑眯眯地问:“姑娘觉得如何?”
昭宁没回答,但耳尖红了一片。
八月,谢渊的信使到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昭宁正在院子里晒桂花。一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忽然出现在院墙外,隔着篱笆递进来一封信。
“孔娘子,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信。”
昭宁接过信,还没来得及问“你家主人是谁”,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步伐极快,转眼消失在巷口。
信是谢渊写的。
姐姐,见字如面。
京中事多,一时脱不开身。姐姐近来可好?天热,记得少食生冷,你脾胃弱,吃多了要闹肚子。
上次姐姐说想看的那本《山海经》注本,我找到了,下次见面带给你。
勿念。
——阿渊
昭宁把信看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小孩,明明才十四岁,说话的语气却像个老成的长辈。还“少食生冷”,还“脾胃弱”,谁教他这么说话的?
她把信折好,和那块玉佩放在了一起。
她没有回信,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她总不能说“阿渊,姐姐九月就要成亲了,你保重”吧?
她选择了沉默。
八月末,第二封信到了。
姐姐,京城的桂花开得晚,要到九月才香。但我寻到了一处早桂,开得正好,摘了一些晒干,随信附上。姐姐泡茶喝,就当我也在孔府过中秋了。
——阿渊
昭宁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有一小包干桂花,用细棉纸包着,系了一根红绳。
她把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很香,和孔府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味道一样。
她还是没有回信。
九月初,第三封信到了。
姐姐,中秋了。京城的月亮很大很圆,但我总觉得没有孔府院子里的好看。姐姐今晚吃月饼了吗?记得分秦嬷嬷一块,她老人家爱吃五仁的。
——阿渊
昭宁拿着这封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确实很圆,银辉洒满庭院,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她手里捏着谢渊的信,脚边放着即将上轿的嫁妆箱笼。
明天,她就要嫁入宋家了。
她终于提笔回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阿渊,姐姐要成亲了。祝你平安顺遂。
她把信交给等在门外的信使,关上门,靠着门板,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秦嬷嬷在屋里喊她试嫁衣。
“来了。”昭宁擦了擦眼角,笑着应了一声。
红色的嫁衣穿在身上,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如画,唇边含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明天就是新妇了。
昭宁对着铜镜,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
“阿渊,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等你。
对不起,把你的话当了小孩子胡说。
对不起,让你在千里之外,连一句解释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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