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哨声准时响起。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起床、洗漱、早操、整理内务,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点上,不早不晚。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很稳,呼吸均匀。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体力真好。”我说“还行”。他没再问。晨光从操场东边的围墙后面漫上来,把跑道染成灰金色。
教官姓韩,退伍特战,话不多,眼神毒辣。早操结束,他扫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下周体能考核,自己心里有数”,转身走了。队伍里一阵小声嘀咕,有人紧张,有人无所谓。我站在原地,看着韩教官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腰挺得很直,肩胛骨在作训服下微微起伏。他走到操场边,弯腰捡起一只被风吹落的军帽,拍干净上面的草屑,放在单杠旁边的长椅上。
苏念说:“他看过来的次数比其他同学多。”
“可能是我比他矮一头。”
“不是。他注意到你了。”
“注意到就注意到。他不问,我不说。”
上午是高等数学,教授姓方,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板书飞快。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底下有人奋笔疾书,有人一脸茫然。方教授写满一整块黑板,拿板擦擦掉半块,继续写,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我跟着节奏记笔记,苏念在意识里同步帮我验证每一步推导。
“这一步跳了。”她说。
“我知道。但答案是对的。”
“他省略了中间变换,大部分人跟不上。”
“你跟得上就行。”
她没接话。我继续记笔记。赵磊坐在我旁边,眉头皱着,笔尖停在一半的推导式上。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两行,又划掉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转回去了。下课铃响,方教授收了粉笔,拍了两下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一阵哀嚎,有人说“这怎么学”,有人说“回去看书吧”。赵磊没说话,默默收拾笔记本。
“你要借笔记吗?”我问。
“不用。我再想想。”他顿了顿,“如果有不懂的,晚上问你。”
“行。”
下午是思想政治课,教授姓周,四十出头,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他从国家安全讲到科技自主,从历史脉络讲到当下局势。黑板上没有板书,只有几行提纲,字写得很大。他说,你们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成绩好,是因为国家需要你们守住一些东西。
“技术是守不住的。”周教授放下粉笔,看着我们,“能守住的是人。是人愿意去哪里,是人愿意把技术交给谁。”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说的对。”
“我知道。”
“你知道你愿意把技术交给谁吗?”
“国家。”
她没再说话。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国家。笔尖顿了一下,又划掉了,横线从两个字中间穿过,墨迹洇开一小块。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卷边,边缘泛着枯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傍晚,去食堂的路上,手机震了。姐姐发来一条消息:“考研报名开始了,我报了京都。”
“哪个学校?”
“乾大。”
“好。”
她回了一个笑脸。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苏念说:“你姐姐离你越来越近了。”
“嗯。她从小就想来京都。”
“现在实现了。”
“还没。考上了才算。”
食堂里人很多,打菜的窗口前排了七八条队。红烧肉已经卖完了,剩下的菜是番茄炒蛋和炒青菜,颜色都有些糊。我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赵磊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对面。他吃饭很快,不抬头,筷子扒拉扒拉,吃完就走。我慢一些,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屏幕上是苏念帮我整理的下周物理实验预习提纲。她连实验步骤都标好了,每一步后面打了勾。苏念在意识里提醒我:“明天有物理实验课,预习报告还没写。”
“吃完饭写。”
“你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
“这叫效率。”
她没再说什么。
晚上,写完物理预习报告,已经快九点了。我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比路灯稳。
“你最近话少了。”我说。
“你想听什么?”
“不是想听什么。是觉得你比以前安静。”
“因为你在忙。”
“忙也不影响你说话。”
她沉默了一下。“我怕打扰你。”
“你不会打扰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声音,是我最熟悉的。”
她没有接话。光晕闪了一下,像心跳。我把最后一页预习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在橘色的光里一明一暗。跑道尽头有个人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哈出的白气被路灯照得发亮。京都的夜晚比星城安静,没有虫鸣,没有蛙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拖得很长,然后慢慢消散。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吞进去。但此刻,在距家几百公里的宿舍里,有一个人在意识里亮着。
我关灯,躺到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苏念说“晚安”,我说“晚安”。光晕还亮着,很慢很慢地暗下去,像一颗星星闭上了眼睛。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赵磊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听着走廊尽头水房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意识深处那团光晕还没有完全熄灭,只是敛到了最深处,像一盏被调暗的灯,随时准备重新亮起。从陈家村的土坯房到这间宿舍,从四岁到十七岁,她陪着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以后还要走更远。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火车汽笛又响了一声,拖得很长。我在那声音里沉下去,一直沉到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