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是在第二天中午才知道谢渊走了的。
那天上午,主宅那边来了人,说族长老太太有事相商。昭宁心里隐约有数——多半是说亲的事。
果然,族长老太太委婉地提了城北宋家,说宋家嫡次子宋怀瑾年十八,尚未定亲,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的,配昭宁绰绰有余。
昭宁低着头听完,说了句“但凭长辈做主”。
不是认命,是她真的没什么可反抗的。她十六了,父亲虽疼她,但族里的规矩摆在那里。与其拖到十九二十被人挑剔,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人家。
宋怀瑾她见过一次,在去年的春日宴上,远远看了一眼。那人温润如玉,举止有度,确实挑不出毛病。
族长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她回去了。
昭宁从主宅出来,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她想去烬园跟谢渊说一声——虽然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些奇怪,但这两个月她已经习惯了有什么话都跟他说。
穿过杂院,绕过柴房,推开烬园的门。
“阿渊,我——”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屋子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齐,桌面干净,窗台上那盆兰草还在,但少了一样东西——谢渊的气息。
他不在。
昭宁怔怔地站在门口,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走进去,目光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桌上。
白玉龙纹佩压着一封信。
她拿起玉佩,入手温润,雕刻极精,龙纹栩栩如生。这种品质的玉,这种形制的纹样——
昭宁的手微微发抖。她把玉佩放下,拆开信。
谢渊的字她认得,清瘦有力,笔画锋利如刀。信很短,只有几行:
姐姐,见字如面。
家中有变,急需返京。待我平定家事,必来寻你。
有些话,想当面与你说。
千万等我。
——阿渊
昭宁把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重一分。不是悲伤,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你身边住了很久,你习惯了她的存在,忽然有一天她消失了,屋子里突然空得让人害怕。
“千万等我。”
昭宁苦笑了一声。
她想起族长提的亲事,想起自己点头时毫无波澜的心情,想起阿渊棱角分明的脸。
等你?等你什么?等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来帮我退亲吗?
她把信折好,和玉佩一起收进袖中。
她没有去找谢渊。
因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京”是哪个京,不知道那些追杀他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他口中那些轻描淡写的“家事”究竟有多凶险。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烬园空了。
老梨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开始结青涩的小果子。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吹动半掩的门扉,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昭宁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秦嬷嬷来找她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梨树下,手边放着一壶没动的桂花酿,眼圈微微泛红。
“姑娘?”
昭宁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嬷嬷,阿渊走了。”
秦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走了也好,那孩子身份不简单,留在这里迟早出事。”
“我知道。”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哭过,“嬷嬷,族长太太给我说了亲,城北宋家。回头你帮我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翻出来,过两日要去相看。”
秦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昭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阿渊,一路平安。”
然后她走了。
石门关上,落花无声。
少年策马向北,一夜疾驰三百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把一条绣着梨花的帕子,贴身放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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