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丁格尔走进地牢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他站在林箫冬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后的金发壮青年用外语说了一句:“凌晨人少的时候,送到金主那边。”
艾迪点了点头。他的身材魁梧,金色的短发像刷子一样立在头顶,脖子上的肌肉线条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含着:“南丁格尔先生,我绝对会完成任务。其他队伍的工作情况——”
“做好你现在的事。”南丁格尔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别想太多。”
他转过身,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沿着石阶走了上去。脚步声越来越远,被铁门关合的声音切断。
艾迪看着南丁格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过头,对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林箫冬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的腿使不上力,膝盖弯着,脚尖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被拖着走过石阶,走过铁门,走过回廊,走过一片被炸毁的废墟。碎石和玻璃碴子在她的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辆深色的厢式货车停在废墟旁边的空地上,车门开着,车厢里堆着几个编织袋和纸箱,纸箱上印着某种家用电器的标志。
她被粗暴地推进后车厢。肩膀撞在纸箱上,纸箱被撞翻了,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是一些塑料零件,白色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她侧躺在编织袋和纸箱之间,手腕蹭在编织袋粗糙的表面上,那些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又被蹭破了,血珠渗出来,沾在编织袋的纤维上,很快就干了。
有人问了一句:“为什么任她丢在里面?”
艾迪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弯。
“已经被注射了专属于这个国家的术士抑制剂,”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懒洋洋的满足,“那剂量能保证她二十四小时内不能使用任何术能。”
车门外的人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楚。林箫冬躺在车厢里,听着那些笑声,她的手指在身下微微动了一下。暗绿色的术能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出现。
她闭上眼睛。
车厢里的灯灭了。车门关上了。黑暗中,车厢随着发动机的震动微微颤动着,纸箱和编织袋在她身边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躺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白色塑料零件上,塑料零件的边缘硌着她的后腰,有点疼,她不想动。
她想到叶灵秋。
她曾经幻想过以后。不是“曾经”,是“之前”。在那些她还没有被关进地牢、父亲还没有发疯、林家还没有被清算的日子里,她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她会想,百展盛会结束之后,她把最后这件事做完,就可以走了。和叶灵秋走。去哪里都行,做什么都行,不用再管林家的生意,不用再看父亲的眼色,不用再在那些家族聚会上面带微笑地说那些说了无数遍的客套话。
她想和他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院子不用大,够种一棵树就行。她可以在树下放一把椅子,夏天的时候坐在那里看书,冬天的时候裹着毯子发呆。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情,她不需要他赚钱,不需要他出名,不需要他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
她只需要他在。
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幻想告诉过任何人。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就不灵了。幻想这种东西,你放在心里,它就会一直长,长成一棵很大的树,树冠遮住你头顶的天空,让你以为这片天空就是你的。你说出来,它就停了,停在你说的那个瞬间,不会再长了。
现在她躺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身边堆着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编织袋和纸箱,手腕上的勒痕还在渗血,体内的术能被一根针彻底封死了。她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不知道那些外国人的“金主”是谁,不知道明天这个时候自己会在什么地方、变成什么样子。她只知道,那个幻想的未来,她可能等不到了。
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车厢外的声音变了——从城区的嘈杂变成了高速公路上那种单调的、持续的风噪声。有人在驾驶室里说话,声音隔着铁皮传进来,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是那种在确认路线和检查证件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艾迪的声音从驾驶室的方向传来:“证件准备好了吗?”
有人应了一声。
然后——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撞击。有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撞上了卡车的侧面。车身剧烈地向一侧倾斜,林箫冬的身体从车厢的这一侧滚到了那一侧,肩膀撞在铁皮上,后脑勺撞在铁皮上,膝盖撞在纸箱上。纸箱被压扁了,白色塑料零件从箱子里飞出来,落了一地。轮胎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撕裂。
铁皮被从外面撕开了。不是慢慢地撕,是一脚踹开的,铁皮的边缘向内翻卷,露出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的大洞。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纸箱和编织袋沙沙作响。一只手从洞里伸进来,抓住了最近的一个编织袋,把编织袋扔到一边,又抓住了一个纸箱,把纸箱也扔了。然后是一个人的上半身探了进来。
叶灵秋。
他的脸上有灰,有血,有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黑色的油污。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左边袖子从肩膀到肘弯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很长的、还在渗血的血痕。
他看见了林箫冬。她躺在被压扁的纸箱和散落的白色塑料零件中间,头发散着,脸上有淤青,手腕上有勒痕,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已经凝固的血痕。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瞳孔里映着从破洞里透进来的月光。
叶灵秋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他伸出手,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从纸箱和塑料零件中间捞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
他把她抱在怀里,从破洞里钻了出去,双脚落在地面上,地面是柏油路,粗糙的,被月光照成灰白色。
夜更驱使在他体内疯狂地运转着。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邪祟之气从他体内涌出,包裹住他的双腿,包裹住他的腰背,包裹住他的双臂。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怀里的林箫冬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能感觉到气流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飞起,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快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的心跳。
身后的卡车越来越远。车灯在黑暗中晃了两下,然后有更多的人影从车里跳出来,落在柏油路面上,朝着他们的方向追了过来。
艾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在风声和脚步声里:“操,怎么还有高手?”
叶灵秋没有回头。他抱着林箫冬,冲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树枝抽打在他身上,抽打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脚踩在落叶和树根上,好几次差点摔倒,每次都在最后一刻稳住了。邪祟之气在保护他的身体,增强他的肌肉,加固他的骨骼,但它不能保证他的脚永远落在平坦的地方。
树林里的路不是给人跑的,是给动物走的,窄,弯,坑坑洼洼,脚下随时可能踩到被落叶盖住的石头或树根。
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把林箫冬放在一块石头上,转过身,面朝着他们来的方向。艾迪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他的速度比叶灵秋预想的快,快到只比他慢了不到十秒。
叶灵秋双手一推。流光术从他的掌心倾泻而出,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密集得像是一张被风吹散的网,朝艾迪罩了过去。每一道流光都带着足以洞穿砖石的穿透力,每两道流光之间的缝隙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理论上没有生物能穿过这张网。
艾迪穿过去了。他的身法诡异到不像是一个人类应该拥有的程度。他的身体在流光的缝隙间扭动、折叠、拉伸。
他的膝关节好像可以向任何方向弯曲,他的脊椎好像可以像蛇一样左右摆动。他在流光的网中穿行,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动的鱼,水草再密也碰不到他的鳞片。
叶灵秋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的流光术不是万能的,他见过能躲开流光术的人,但没见过能躲得这么轻松、这么从容、这么像是在跳舞而不是在逃命的人。艾迪躲过了最后一道流光,从网中穿出来的瞬间,他的嘴角是弯的。那是一个“不过如此”的笑。
叶灵秋欺身而上。
他放弃了流光术,放弃了远程攻击,放弃了所有的试探和迂回。他直接贴了上去,贴到艾迪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夜更驱使的邪祟之气在他右拳上凝聚,不是包裹拳头的薄膜,是渗透进了拳头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纤维。他的拳头击中了艾迪的胸口。
不是物理上的击中。是他的拳头接触到艾迪身体的那一瞬间,邪祟之气顺着接触点涌入了艾迪的体内。那股黑色的、浓稠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力量在艾迪的身体里炸开,像是一颗被深水炸弹投入了海底,爆炸的冲击波不是向外扩散的,是向内穿透的,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骨骼,穿透了血管和神经,直接撞在了他的灵魂上。
艾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不是惊恐,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拽了出来,在地上摔了几下,又塞了回去。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手脚不听使唤,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叶灵秋的第二拳跟上了,这一次是实打实的物理冲击。拳头砸在艾迪的下巴上,他的身体离地飞起,向后飞了大约五六米,撞在一个垃圾桶上。垃圾桶翻了,盖子掉了,里面的垃圾洒出来,散了一地。艾迪半躺在垃圾堆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是散的,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像是还在从刚才的灵魂冲击中慢慢恢复。
叶灵秋没有补刀。他转过身,跑回小溪边,把林箫冬从石头上重新抱起来,沿着溪流的方向往下跑。夜风迎面吹来,林箫冬的头发被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拨开。
他的腿在发酸,腰在发酸,手臂在发酸,但速度没有慢下来。暗流魔的邪祟之气还在运转,像是被拧到了最大档位的发动机,轰鸣着,颤抖着。
林箫冬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那心跳很快。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手指只是在空气里动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灵秋……”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了。
叶灵秋低头看了她一眼。“别说话。”他的声音比她大一些,但不大。
“我想去见一下我爷爷。”
叶灵秋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时候还去看什么爷爷?”
林箫冬沉默了几秒。“我爷爷知道秘闻道术和长平道的一些事情。”叶灵秋的脚步慢了下来。从跑到快走,从快走到正常步速,从正常步速到几乎停下来。他站在树林里,月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林箫冬的脸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被汗水浸湿的衣领上。
林箫冬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我爷爷被父亲夺走术能后,弄的半身不遂,丢在一个私人医院里,甚至限制别人去看他。”林箫冬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她顿了一下,“司马夏朴的出现让我父亲害怕。那些外国人——他们在卡车里说话的时候提到了长平道。这一切没有这么简单。目标大概就是长平道。我去见爷爷,一是告别,二是想知道其中的线索。”
叶灵秋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点了一下头。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不是跑了,是快走。他抱着林箫冬,在树林里穿行,找到了一条通往公路的小路。小路上铺着碎石子和落叶,踩上去很软,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浑身是伤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叶灵秋说:“走吧师傅。”,司机没有问第二句,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