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的暗渊殿里,烛火彻夜不灭。谢无咎已经在父亲床前守了七天七夜。暗刃端来的饭菜放在桌上,一口未动,早已凉透。谢长夜的气息越来越弱,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口气。
谢无咎坐在床沿,手里握着那把黑色匕首,手柄上暗红色的宝石在烛火中幽幽发光。他把匕首翻来覆去地转,转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暗刃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下:“少主,查到了。二公子联络了北域的玄冥魔君、西荒的赤焰魔君,还有妖族的殷夜来。”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一顿:“殷夜来?他不是殷无极的儿子吗?”
“是。殷无极在北海被温酒找过之后,行事更加隐蔽。殷夜来代父出面,与二公子达成盟约。”暗刃顿了顿,“作为交换,二公子许诺事成之后,将魔道北域的三座城池割让给妖族。”
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一把刀。“我爹还没死,他就开始分家了。”
“少主,二公子的人已经混进了暗渊殿的守卫。”
“我知道。”
暗刃抬头看他,欲言又止。谢无咎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魔渊的夜空——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没有星星。
“暗刃,你跟了我多少年?”
“三百年。”
“三百年。”谢无咎轻声重复了一遍,“三百年里,我杀过很多人。敌人,叛徒,还有我不喜欢的人。但我没有杀过自己的亲人。”他转过身来,看着暗刃,“谢无过是我弟弟。同父异母。小的时候,他追在我后面喊‘哥哥’,跑得摔倒了,哭着要我抱。”
暗刃没有说话。
谢无咎走回床边,低头看着父亲的脸。谢长夜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手还握着谢无咎的衣角,很紧,像怕他走。
“他怕我杀了他儿子。”谢无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他昏迷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无咎,他是你弟弟。’”
暗刃低下头:“少主打算怎么做?”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父亲的手从衣角上掰开,轻轻放回锦被里,又掖了掖被角。他的手指很轻很慢,像一个儿子在做最后一次尽孝。
然后他直起身,把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
“暗刃。”
“在。”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暗渊殿议事。所有魔君、长老、将领,必须到场。”
“是。”
“还有。”谢无咎把匕首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映出自己的脸,“去告诉谢无过,让他来。”
暗刃顿了一下:“少主,二公子可能会带人来。”
“让他带。”谢无咎把匕首插回腰间,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人来得越多越好。”
暗刃低头,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谢无咎,和床上昏迷不醒的谢长夜。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谢无咎在父亲床边坐下,把那把匕首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刀柄上,闭上眼。
他在等天亮。
卯时,暗渊殿。
魔渊的议事大殿从未有过这么多人。十二魔域的魔君来了九个,长老来了二十三位,将领来了上百人。大殿两侧站满了甲胄鲜明的魔兵,刀枪林立,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谢无咎坐在高位上,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黑色皮带,匕首挂在右侧。他的头发全束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扫过殿内每一个人,像一把刀在数人头。
暗刃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
殿门再次打开,谢无过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和谢无咎有三分相似的眉眼,但气质完全不同——谢无咎是张扬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谢无过是阴柔的、沉郁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气息浑厚,都是高手。
谢无过走到殿中央,抬头看着高座上的谢无咎,笑了一下:“大哥,好久不见。”
“叫少主。”暗刃冷冷开口。
谢无过看了暗刃一眼,又看向谢无咎,那笑容不变:“少主。行了吧?”
谢无咎没有接话,看着谢无过,看了很久。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谢无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联络了玄冥、赤焰,还有妖族。你许诺割让北域三城,换他们的刀。你买通了我身边的守卫,在暗渊殿的井水里下了软筋散。”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就冷一分。每说一句,谢无过的笑容就淡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谢无过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大哥,你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今天叫我来,是想当众杀我?”
谢无咎站起来,从高座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云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他走到谢无过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
“我不会杀你。”谢无咎说。
谢无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那你就是蠢。”
谢无咎没有生气。他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把黑色匕首,手柄上的暗红宝石在烛火中一闪。殿内一阵骚动,有人把手按上了刀柄。
但谢无咎没有把匕首指向谢无过。他把匕首掉了个头,刀柄朝向谢无过,递了过去。
“你小时候,我教过你,这把匕首是魔道少主的信物。”他的声音很平,“我说过,等我当了魔尊,这把匕首就给你。”
谢无过看着那把匕首,没有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是警惕。
“你在试探我。”谢无过说。
谢无咎摇了摇头。“我在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
“活着的机会。”谢无咎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拿了这把匕首,从这扇门走出去,你就是魔道少主。我退位,离开魔渊,永世不返。”
殿内炸开了锅。魔君们交头接耳,长老们面面相觑。暗刃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谢无过盯着谢无咎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但谢无咎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不透这个哥哥,从小就看不透。
“你在骗我。”谢无过说。
“我没有骗你。”
“你不可能把魔道让给我。”
“我说了,给你机会。”谢无咎的声音很淡,“但你要想清楚,拿了这把匕首,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这些魔君,这些长老,这些将领——他们服你吗?他们服的是我。我走了,他们会立刻反你。你的盟友们,玄冥、赤焰、妖族,他们帮你是因为你许诺了好处。你拿什么兑现?北域三城?那是魔道的土地,你割了,其他魔君会怎么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在说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把刀,扎在谢无过心上。
谢无过的脸色变了,白一阵红一阵。他看着那把匕首,伸手想去接,又缩了回来。
谢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收回腰间。
“你不敢。”谢无咎说。不是嘲讽,是陈述。
谢无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他猛地抬头,瞪着谢无咎。
“谢无咎,你不要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杀我,你会后悔的。”
谢无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谢无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谢无咎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是你哥哥,”谢无咎说,“我不会杀你。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无过能听见,“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上高座,坐下。
“来人,二公子身体不适,送他回去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各魔君、长老、将领,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殿内的人如潮水般退去。谢无过被两个人扶着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无咎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暗刃走到谢无咎身边,低声说:“少主,二公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
“不杀他?”谢无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暗刃,我答应过我爹。”
暗刃沉默了。
谢无咎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我爹这辈子,杀伐果断,从不留情。但他到死,最怕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我不杀谢无过,不是因为我仁慈,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爹闭不上眼。”
他走了。
暗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少主变了。不是变弱了,是变得——更重了。肩上扛着的东西,比以前更重了。
江南。温酒的老宅。
温酒不知道魔渊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谢无咎的消息了。上一次,是他托人送来的那张纸条——“魔道的事还没完。别等。”
她照做了。每天早起,酿酒,开店,收摊,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平淡,但解渴。小红说她是“假装没事”。
“我没有假装。”温酒一边洗碗一边说,“我是真的没事。”
“那你为什么每天去河边收碗的时候,都要往芦苇荡里看一眼?”
温酒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碗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习惯。”
“那为什么你每次看完,都会叹一口气?”
温酒转过身,看着蹲在灶台上的小红。小红一脸“我抓到你了”的表情。她走过去,用手指弹了一下小红的额头。
“多嘴。”
“喵嗷!”小红捂着额头,从灶台上跳下去,躲到桌子底下。
温酒没有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从空中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很快就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沈砚,是谢无咎。他走了快两个月了,没有消息,没有纸条,没有任何动静。她知道魔道出事了,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想知道,又不敢知道。
“小红。”
“哼!”
“你说,如果一个人跟你说‘别等’,是真的不想让你等,还是怕你等太久?”
小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想了想。“我觉得,是想让你等,但他不好意思说。”
温酒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感情专家了?”
“我是灵宠,灵宠什么都懂。”
温酒笑出声来,笑得很轻,但很真。她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边那片泥土。底下埋着七坛酒了。第一坛,是她第一次酿的,最不好喝,但最有意义。第二坛,是给谢无咎留的,封口系了红绳。第三坛,是给自己留的,碗壁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桂花。后面几坛,是她慢慢酿出来的,每一坛都比前一坛好喝。
她拍了拍泥土,站起来。
“小红。”
“嗯。”
“我想给他写封信。”
“你不是说你不等吗?”
“我没等。”温酒转身走回屋里,“我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她铺开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想了很久,只写了一行字——“酒酿好了,再不回来就没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了三个字——谢无咎。
然后把信交给小红。“送去魔渊。”
小红叼着信封,一脸不情愿。“这么远,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灵宠。”
“我是灵宠,不是信鸽!”
“去吧。”温酒蹲下来,摸摸小红的头,“回来给你买肉包子。”
小红翻了个白眼,叼着信封,跳上墙头,四爪生风,跑了。
温酒站在院子里,看着小红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忽然有点紧张,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又怕来的不是她想等的。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天机阁的剑气凌霄阁里,沈砚也收到了一封信。不是温酒写的,是月清递给他的。
“谁写的?”沈砚问。
月清的表情有点怪。“温九思。”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接过信,展开,只有一行字——“小子,你到底行不行?”
沈砚把信放下,看着窗外。月清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师兄,温老祖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回答。
月清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堆东西放在一起。现在他的袖子里也有好几样东西了。烧焦的信纸,碧落果核的碎片,粗陶碗,温酒写的纸条,温九思的信。和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温酒不知道沈砚收到了温九思的信。她不知道沈砚的袖子里也有破烂。她不知道魔渊的大殿里,谢无咎把她的信看了三遍,然后塞进胸口。她不知道暗刃问他“回不回”的时候,他说“再等等”。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小红叼着信封跑远的样子,像一只真正的信鸽。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米。
日子还要过,酒还要酿。等不等,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