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天台。风很大,吹得晾在铁丝上的几件床单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曹氏站在栏杆边,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苏婉儿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金属的锈蚀声在空旷的楼顶上回荡了很久。
“50万,”曹氏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买你闭嘴。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再回来。”
苏婉儿走到她身边,没有接那个信封。“我不要钱。”
曹氏终于转过头来。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她涂了脂粉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她眯着眼睛看着苏婉儿,像在看一个她完全看不懂的谜题。“那你想要什么?”
“真相。”苏婉儿说。
曹氏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摇晃了好几次才点着烟,她的手在抖,抖得打火机差点从指间滑落。苏婉儿伸出手,假装扶她站稳,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触碰的一瞬间,那个声音涌进了苏婉儿的耳朵——
“毒药瓶藏在佛堂香炉下面。耀祖的指纹还在上面。必须拿回来。必须。”
苏婉儿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手稳稳地扶着曹氏的胳膊,直到曹氏自己把手抽回去。
曹氏深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几乎没有在她面前停留。“50万不够?”她说,带着一种谈判的、试探的口吻。
“不够。”苏婉儿说。
曹氏愣了一下。“那你想要多少?”
“100万。”
曹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释然的、甚至是欣赏的意味。“贪心的丫头,”她说,“好。成交。”她把信封塞回自己的手提包里,“明天吴嫂行刑后,我要你消失。钱会在你走之前打到你的账户上。”
苏婉儿点了点头。“明天吴嫂行刑后,我要现金。装在箱子里,放在我指定的地方。我看到钱,就走。”
曹氏又吸了一口烟。“一言为定。”
苏婉儿转身走向铁门,背对着曹氏的时候,她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紧张。不是害怕曹氏会反悔,而是害怕自己能不能在明天到来之前拿到那个药瓶。佛堂香炉下面。曹氏心里的话不会骗人。
她下楼时在楼梯拐角遇到了郭婉清,后者正在等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是刚从佛堂里拿来的。“跟我来。”苏婉儿拉着她穿过走廊,避开了所有下人的视线,从后廊绕进了佛堂。
郭府的佛堂在二楼最东边,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供着一尊半人高的观音像,香炉是铜的,表面被香灰熏得发黑。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观音像面前两支红烛的光在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出味道。
苏婉儿和郭婉清并排跪在蒲团上,假装拜佛。苏婉儿双手合十,低着头,眼睛从指缝间看着观音像那张慈悲的脸。然后她把手放下来,伸进了香炉。
铜炉壁很烫,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指尖在炉灰里摸索,碰到了一层厚厚的香灰,灰下面是潮湿的、粘稠的残留物——就是她在第3集闻到过的那种无色无味的气味。她的手继续往深处摸,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玻璃的。
她捏住那个东西,从炉灰里抽出来。是一个无色透明的小药瓶,和她在预知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瓶身上还沾着香灰,但指纹清晰可见——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她把药瓶用帕子包好,塞进袖子里。动作很快,快到郭婉清差点没看清。
“拿到了。”郭婉清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苏婉儿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着郭婉清出了佛堂,把门关上,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走廊里没有人。她们穿过侧门,从后楼梯下了楼,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警局。张云亭接过苏婉儿递来的帕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瓶,没有用手直接碰,而是用镊子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我马上送去指纹检测,”他说,“明天上午出结果。”
“郭耀祖的指纹会出现在上面。”苏婉儿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张云亭把证物袋封好,签了字,交给助手送去技术科。他转过身看着苏婉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苏婉儿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如果曹氏翻供说是她栽赃的呢?”他问。
苏婉儿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她明天必须认罪。”她顿了一下,“但她不会。她会替儿子顶罪。”
张云亭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母亲。”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张云亭没有再问。
苏婉儿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明天就是吴嫂行刑的日子。还有不到24小时。她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纸条,还有怀里那本账本。药瓶已经在警局了,指纹比对明天就会有结果。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上午她就可以让张云亭去抓人,吴嫂就不用死。
但她也知道,一切从来不会顺利。
郭府。苏婉儿从后门进去,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她刚走上楼梯,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旁边的暗处走了出来,挡在她面前。郭耀祖。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闲适又随意,像刚从书房里出来透口气。
“金秘书,”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闲聊的口气,“你和曹氏在天台谈了什么?”
苏婉儿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高一阶的楼梯上,比平时显得更高大。她没有后退。“100万,”她说,“买我闭嘴。”
郭耀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和他父亲灵堂里的一模一样——温润、得体、让人看不出破绽。“100万?”他把这个数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太少了。我出200万,你把所有证据给我。账本、纸条,还有你今天从佛堂拿走的东西。”
苏婉儿的后背贴上了墙壁。她知道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我要看钱。”她说。
郭耀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轻蔑,还有一种猎物自投罗网时猎人才有的那种满足。“跟我来。”
他的书房在郭府二楼最里面,门是胡桃木的,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他推开门,侧身让苏婉儿先进去。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但书架上没几本书,摆的都是古董——青花瓷瓶、玉雕、紫砂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郭耀祖走到书架后面,苏婉儿听到了一声金属的轻响,然后一整排书架像一扇门一样向侧面滑开了,露出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箱。
郭耀祖蹲下去,手指在密码锁上转了几圈,咔嗒一声,保险箱的门弹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每一根都用油纸包着,像叠好的砖块一样码了四层。金条旁边放着一本护照,深红色的封面,上面烫金的国徽在保险箱的灯光里闪着光。苏婉儿走近了两步,假装在数金条,余光扫过那本护照。
护照的照片是郭耀祖的,但名字不一样。姓没变,名字换了一个——“郭耀庭”。出生日期改了,小了三年。签发日期是三个月前。苏婉儿脑中突然炸开一幅画面——郭耀祖站在一艘轮船的甲板上,手里提着一个皮箱,身后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船头的方向是香港。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郭耀祖准备好的退路。不管这里发生什么——吴嫂死不死、遗嘱烧不烧、曹氏认不认罪——他都可以在任何一个晚上,提上箱子,登上那艘开往香港的轮船,换一个名字,重新开始。
苏婉儿把目光从保险箱里收回来。“200万,”她说,“我要先看到钱。”
郭耀祖站起来,把保险箱关上,书架滑回了原位。“钱有的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苏婉儿的耳朵,“但你得先告诉我,药瓶在哪里。”
苏婉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警局。”她说。
郭耀祖的脸色变了。那是苏婉儿第一次看到他脸上那种温润的微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冷。像一块被掀开了石头之后露出来的、黏糊糊的、正在爬行的东西。
“你疯了。”他说。
“没有。”苏婉儿说,“我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替你死。”
郭耀祖走近了一步。苏婉儿没有后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微的血丝。
“你以为一个药瓶就能定我的罪?”郭耀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那是曹氏栽赃我的。她恨我父亲娶了那么多女人,她早就想杀了他。药瓶上有我的指纹,是因为我在父亲死前两天碰过那个瓶子——曹氏让我帮她拿药,你知道的,她一直有偏头痛。”
苏婉儿听出他在编。编得很快,编得很顺,像一个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剧本。
“可是曹氏不会这样说,”苏婉儿说,“她会说药瓶是你用来毒死你父亲的。她会说她亲眼看见的。”
郭耀祖笑了。“她不会。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苏婉儿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曹氏会替她儿子顶罪,会编出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故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因爱生恨的杀人凶手,而郭耀祖只是一个被栽赃的无辜儿子。那个故事会骗过警察,骗过法官,骗过所有人。药瓶上的指纹会成为曹氏“栽赃”的证据,而不是郭耀祖弑父的铁证。
苏婉儿从书房出来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然后她去了警局。张云亭的技术科同事还在加班,药瓶已经做了指纹提取,正在比对。张云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
“结果出来了。”他拿起桌上的报告,念给苏婉儿听,“瓶身外侧提取到三组指纹,一组是曹氏的,一组是吴嫂的,一组是郭耀祖的。郭耀祖的指纹在瓶底和瓶身两侧都有,非常清晰。”
苏婉儿闭了一下眼睛。证据有了。铁证。如果郭耀祖站在法庭上,这些指纹就是他杀人的罪证。但是有一个前提——必须证明这些指纹是在下毒时留下的,而不是在“帮母亲拿药”时留下的。
“准备抓人。”苏婉儿说。
张云亭拿起电话,拨了郭府警卫室的号码。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的手机也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你说什么?”他的脸色变了。
苏婉儿看着他,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张云亭挂了电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曹氏刚刚到警局自首,”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说毒药瓶是她栽赃儿子的。她说她才是真凶。”
苏婉儿靠在了椅背上。她猜到了。从曹氏跪在儿子面前喊“耀祖妈只能帮你到这儿了”的那一刻起,她就猜到了结局。曹氏会用自己余生的自由,去换儿子一条生路。她会替儿子认下弑夫的罪名,会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会让所有证据都指向她自己。
“她果然顶罪了。”苏婉儿说。
张云亭放下电话。“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是一个母亲。”苏婉儿站起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十分。再过不到十二个小时,吴嫂就要被押上刑场。而曹氏的自首意味着警方会把注意力从郭耀祖身上移开,药瓶的证据会被重新解读,那个弑父的真凶会在母亲的血肉之躯上踩着走过,安然无恙。
“还有多少时间?”张云亭问。
苏婉儿看了一眼钟。“72小时的最后12小时。”
她走到警局门口,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萧瑟的凉意。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感叹号。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然后走下台阶,走进车里,发动引擎。
引擎的轰鸣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她没有开回郭府,而是开到了吴嫂的那间拘留室外面。隔着铁栏杆,吴嫂已经睡着了,蜷缩在水泥台上,像一只护着自己的窝的老猫。苏婉儿把脸贴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那张纸条,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
“若我非正常死亡,真凶必是郭耀祖。”
她还有一张纸条。还有一本账本。还有一个愿意站出来作证的人——郭婉清。但这些都不足以在明天的刑场上救下吴嫂。法庭需要的是时间和程序,而吴嫂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婉儿把纸条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她知道明天还有最后一仗要打。不管结局如何,她都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