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照进安全屋的窗户,张云亭的敲门声已经响了三次。没有人应。他用指节叩门的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拳头砸在木板上的闷响。两个便衣警察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
“撞开。”
一个警察退后两步,侧身用力一撞,门框发出一声惨叫,门板向内弹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学药品和死亡混合后特有的味道。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门洞涌进来的晨光照亮了床边一小块地板。
周氏倒在床上,身体蜷缩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像是睡着了一半就停止了呼吸。她的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白沫,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她的右手攥着一份遗嘱,攥得很紧,纸页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法医是跟着张云亭一起来的。他戴上手套,掰开周氏的手指,把遗嘱取出来放在证物袋里。然后他翻看了一下周氏的眼睑和口腔,又闻了闻她嘴边的气味。
“服毒,”法医说,“死亡时间大约凌晨两点。具体毒物需要回去化验,但从症状看,像是氰化物或同类速效毒药。”
张云亭站在床边,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监控呢?”他问身后的警察。
“这栋楼只有大门有一个摄像头,我们已经让人去调了。”
苏婉儿赶到的时候,安全屋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她推开围观的人群,弯腰从黄线下面钻过去,张云亭的助手认识她,没有拦。她上了楼,站在房间门口,看到周氏躺在床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她没有哭。没有尖叫。她只是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周氏僵硬的手指。
指尖碰到周氏皮肤的瞬间,苏婉儿的脑中炸开了画面。
第一幕——楼梯口。周氏穿着那件昨天她见过的皱巴巴的丝绸睡衣,脚上没穿鞋,正在下楼。她的身后,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周氏失去平衡,身体向前栽去,在楼梯上滚了七八级,后脑勺撞在墙角,然后一动不动了。那只推人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郭家的家族戒指,银质的,刻着“郭”字。那是郭耀祖的手。
第二幕——同一间房间,同一张床。周氏昏迷着躺在床上,嘴角还有从楼梯上摔下来时磕出的血。郭耀祖站在床边,一只手捏开她的嘴,另一只手把一个小瓶子里的液体灌进她的喉咙。周氏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安静了。而门口,曹氏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阻止。等到周氏死了,她走过去,把周氏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份遗嘱抽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转身离开。
画面碎了。
苏婉儿直起身,把手从周氏手指上拿开。她的手在抖,但她把拳头攥紧了,让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压住了颤抖。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郭府客厅。十位继承人再次聚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有人在哭,有人在假装哭,有人在看别人哭。郭耀祖跪在客厅正中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声音沙哑而悲恸。“四姨娘也死了……凶手一定是吴嫂的同伙!一定是那个老东西在外面还有帮手!”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字字泣血,让人听了都觉得心碎。
苏婉儿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切。她听见了曹氏心里的声音——“耀祖,妈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妈来处理。”然后她听见了郭耀祖心里的声音——“遗嘱必须销毁。谁手里还有复印件,都得死。”
苏婉儿的后背贴在墙上,感觉到墙壁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她看着郭耀祖那张哭得涕泗横流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应该在监狱里。
走廊里,郭婉清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苏婉儿的袖子。她的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哆嗦。“我姐姐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压低声音,“她说遗嘱被她藏在灵堂牌位后面。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一定要取出来。”
苏婉儿转过身看着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天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她手里有父亲的东西,郭耀祖想要。她说她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郭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以为她想多了,我没想到她真的会……”
苏婉儿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带我去灵堂。”
灵堂还没有拆。白幔还在,香烛还在,棺材已经移走了,但灵堂正中央的那个牌位还立在那里。“郭懋卿之位”几个金字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郭婉清跑过去,把手伸到牌位后面,摸了一遍,两遍,三遍。
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手伸到供桌下面,又摸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开始发抖。“不可能的,她说了藏在这里的,她不会骗我的……”
苏婉儿没有看她。苏婉儿在看地上。地砖缝隙里,卡着一只小小的翡翠耳坠,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在烛光里透着幽幽的绿光。她蹲下去捡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她认识这只耳坠。曹氏昨天签字会上戴的就是这一对。
苏婉儿把耳坠攥在手心里,走出了灵堂。
花园里,曹氏一个人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也补过了,看不出一点哭过的痕迹。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苏婉儿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把那只翡翠耳坠放在石桌上。
“大太太,耳坠掉了。”
曹氏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耳坠,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一秒,两秒,三秒。她伸出手,把耳坠捏起来,动作很慢很慢,像一只乌龟伸出头去试探外面的温度。苏婉儿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地抖,是剧烈地抖,抖得那只耳坠在她指间叮叮当当地响。
“你帮儿子销毁了遗嘱。”苏婉儿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花园里,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曹氏的心上。
曹氏猛地抬起头,看着苏婉儿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婉儿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个母亲在被戳穿真相后,那种既想承认又想抵赖的、撕裂的、痛苦的光。
“你有证据吗?”曹氏问。
苏婉儿没有回答。她没有证据。那个问题就是她的回答。曹氏知道了她没有证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苏婉儿转身走了。她知道和曹氏纠缠没有意义,真正该盯的人是郭耀祖。
警局。张云亭坐在监控室里,面前的屏幕定格在一个画面——凌晨零点五十八分,安全屋所在那条街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牌被一块布遮住了,但车型和郭耀祖那辆一模一样。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穿着深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大半。但从他的步态和身高,苏婉儿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她说,“他亲自动手了。”
张云亭把画面放大,但像素太差,看不清脸。“这种证据上了法庭会被质疑。”他说。
“我知道。”苏婉儿说。
郭婉清的公寓。苏婉儿推门进去时,她正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在里面。听见苏婉儿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几乎睁不开了。
“遗嘱没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输定了。”
苏婉儿没有坐下。她站在茶几前面,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周氏死前给我的。”她说。
郭婉清凑过去看。纸上写着——“若我非正常死亡,真凶必是郭耀祖。他弑父夺产,我亲眼所见。”下面是周氏的签名和指印。
郭婉清捂住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婉儿把那张纸条举到灯下,让光照透纸背。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写的人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不是遗嘱原件,”苏婉儿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足够让郭耀祖慌了。”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内衣口袋。“他慌了就会犯错。”
郭婉清看着她,嘴唇在抖。“你不怕吗?”
苏婉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上海的夜从来不黑,霓虹灯把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远处的黄浦江上偶尔有汽笛声传来,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哀鸣。今天已经是吴嫂被抓的第三天,距离刑场还有不到24小时。她的口袋里有一本黑产账本和一张证词纸条,但这都不够。账本只能证明郭家黑产,纸条只是周氏死前留下的遗言,没有法律效力。她需要郭耀祖的指纹——那个在毒药瓶上的、可以和他弑父罪行直接挂钩的、铁一般的证据。
可药瓶在哪里?她从第3集就知道佛堂香炉下有渗漏的痕迹,瓶子不在那里了。曹氏藏起来了?还是郭耀祖已经销毁了?
苏婉儿闭上眼睛。脑中浮现的画面给了她答案——曹氏从周氏手里抽出遗嘱塞进袖子之后,转身去了佛堂。她弯腰从香炉里取出药瓶,用帕子包好,藏进了……
画面断了。
苏婉儿睁开眼。她知道药瓶还在郭府里,在曹氏能接触到的地方。如果她能找到药瓶,把指纹送到张云亭那里,就有证据了。但怎么找到?曹氏不会告诉她,郭耀祖更不会。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她进入曹氏私人空间、能让她翻箱倒柜找药瓶的人。她看着郭婉清——这个庶出妹妹,曹氏名义上的女儿。虽然曹氏从来没有把郭婉清当过自己人,但郭婉清住在这栋楼里,她知道曹氏的房间在哪里,她知道曹氏的钥匙放在哪里。
“婉清,”苏婉儿说,“你有没有办法进到大太太的房间?”
郭婉清愣了一下。“她的房间在郭府二楼,平时锁着,钥匙在她贴身丫鬟那里。我进不去。”
“如果她不在呢?”
“她今天约了律师谈遗产分配,下午出门,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苏婉儿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今天下午。曹氏不在。丫鬟可能会跟着去。也许有机会。但她不能自己去,郭府上上下下都认识她,她一出现在二楼就会被拦住。郭婉清可以。郭婉清是曹氏名义上的女儿,谁也不会拦一个回家拿东西的庶出小姐。
“今天下午,”苏婉儿说,“我需要你去大太太的房间找一样东西。”
郭婉清咬了咬嘴唇。“什么东西?”
“一个药瓶。很小的,玻璃的,可能用帕子包着。藏在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衣柜夹层、床底暗格、梳妆台抽屉后面。”
郭婉清的手又开始抖了。“如果被发现了呢?如果她回来撞见了呢?”
苏婉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郭婉清的手冰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你不会被发现的,”苏婉儿说,“因为我会在外面拖住她。”
郭婉清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即将赴死的人才有的那种光。“好。”她说。
苏婉儿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了公寓。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光让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她下楼时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周氏的字迹还是那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喊着救命。苏婉儿把纸条折好放回去,继续下楼。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公寓楼的同时,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里,郭耀祖正坐在后座上,手里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他看着苏婉儿从楼里出来,看着她上了自己的车,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把烟掐灭在车窗框上,对前面的司机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今晚动手。”
司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婉儿的车在夜色里穿行。她不知道后面有人跟着她,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药瓶。只要找到药瓶,郭耀祖的指纹就是铁证。只要指纹比对成功,张云亭就可以抓人。只要抓了人,吴嫂就不用死。
三个“只要”,每一个都像悬崖边上的一步。但她也只能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