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回到魔渊那天,魔尊谢长夜已经昏迷了三天。大殿里弥漫着药汤的苦味,烛火摇摇欲灭。谢无咎跪在父亲的床前,握着那只干枯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暗刃站在身后,低声汇报:“少主,二公子谢无过已经联络了妖族和三个叛变的魔域,准备在魔尊大殓之后夺位。”谢无咎没有抬头,声音很平:“他等不到大殓。”“少主的意思是——”“我父亲还没死。”谢无咎站起来,把手从父亲的手上松开,“他没死,谁也别想动。”
魔渊。暗渊殿。
谢无咎推开厚重的石门,药汤的苦味扑面而来。殿内烛火昏暗,照见床榻上那个枯瘦的老人。魔尊谢长夜,三界闻风丧胆的枭雄,此刻像一片干枯的落叶,蜷缩在锦被之下,露出的手背青筋虬结,皮肤松弛得几乎透明。
谢无咎跪在床前,握住那只手。冷的。他父亲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小时候,这只手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膀上,在魔渊的大殿里转圈。后来,这只手打他耳光,罚他跪在雪地里,一跪就是一整夜。再后来,这只手把魔道少主的信物——那把黑色匕首,递给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魔道的脸。别给老子丢人。”
现在,这只手冷了。
谢无咎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睛。他没有哭。魔道少主不哭。
暗刃无声地走进来,单膝跪在身后。“少主,二公子谢无过已经在联络妖族和北域、西荒的魔君。魔尊病重的消息封锁了七天,还是漏出去了。”
“谁漏的?”
“二公子的人。”
谢无咎睁开眼,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下垂,像在生谁的气。他这辈子都在生气。对仇人生气,对敌人生气,对他生气。
“我爹还没死。”谢无咎的声音很平,“他没死,谁也别想动。”
他站起来,把父亲的手放回锦被里,替他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一个儿子该做的事。
“暗刃。”
“在。”
“去查,谢无过联络了哪几个魔君。一个不漏。”
“是。”
暗刃起身要走,谢无咎又叫住他。
“还有。”
“少主请说。”
“温酒那边……派人看着。别让她知道。”
暗刃低下头:“已经派了。”
谢无咎没有再说话。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魔渊的天永远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忽然想起江南的天空——蓝的,白的,偶尔有几朵云飘过去,懒洋洋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色的,亮晶晶的。还有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旧袍子,蹲在灶台前,守着酒锅,被热气蒸得满头是汗。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现在不是想她的时候。
“来人。”
“在!”
“传令下去,魔尊病重期间,魔渊戒严。任何人进出,必须有我手令。”
他转身走回大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江南。温酒的老宅。
温酒不知道魔渊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谢无咎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多。没有人劈柴,没有人砌墙,没有人跟她拌嘴。小红趴在石桌上晒太阳,她也趴在石桌上晒太阳。一人一猫,懒洋洋的。
“主人。”小红忽然开口。
“嗯。”
“你是在想谢无咎,还是在想那个人?”
温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都想。”
“那你想谁比较多?”
温酒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今天早上去河边收碗的时候,碗底没有纸条。沈砚没有留言。那碗酒喝完了,碗洗干净了,压在碗底的是一块小石头——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我还在”,也可能是“别等了”。
她把那块石头也收进了袖子里。现在她的袖子里有五样东西。果核,纸条,粗陶碗,白色石头,和一颗不知道给谁的心。
“主人。”小红又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你像一个收破烂的?”
温酒抬起头,看着小红。小红一脸无辜。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
“对,”她说,“我就是收破烂的。收了三百年的破烂,一件都没扔。”
小红翻了个白眼:“你还挺骄傲。”
温酒笑够了,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看着远处天边的那片云——很白,很轻,像一个人的衣袍。
“小红。”
“嗯。”
“我想酿一坛新酒。”
“什么酒?”
“不知道。”温酒站起来,走进厨房,“酿出来了就知道了。”
她开始烧水,洗米,蒸糯米。厨房里热气腾腾,桂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她一个人忙进忙出,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了米浆。小红蹲在灶台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主人变了很多。以前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追他的姿势,停着是等他的姿势,连睡觉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在跑。现在她的眉头松了,走路慢下来了,会停下来看花,会蹲在河边看鱼,会一个人笑出声来。
不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人了。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天机阁。剑气凌霄阁。
月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不在。桌上放着一张地图,北海妖域的路线图,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有一点干了的酒渍。月清把地图收好,把碗放回原处,转身要走。
门开了。沈砚走进来,白衣上沾着露水,头发有点湿。他刚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了?”月清问。
沈砚没有回答,走到桌前坐下,拿起那只粗陶碗,看了一眼。
月清叹了口气。“师兄,你在江南的芦苇荡里漂了那么久,现在谢无咎回了魔渊,你反而回来了?”
沈砚把碗放下,声音很淡:“她不需要我了。”
“你怎么知道?”
“她的灯不晃了。她的手不抖了。她开始一个人笑了。”
月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沈砚在芦苇荡里,每天看的不是她的灯亮没亮,而是她的灯晃没晃。灯亮,是她在。灯晃,是她在难过。灯不晃了,是她不难过了。她不难过了,他就不需要在那里了。
“师兄,”月清的声音有点涩,“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沈砚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只碗,用袖子擦了擦碗底,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天门的云海,翻涌着,灰白色的,像永远化不开的愁。
月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不是不想为自己活,是不会。
江南。三个月后。
夏天来了。桂花树的叶子更绿了,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吵得人头疼。温酒在树下铺了一张凉席,躺在上面扇扇子。小红趴在她肚子上,被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颠着,已经睡着了。
温酒看着头顶的树叶,一片一片,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在她脸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她伸出手,接了一片光。
“娘,夏天到了。”她轻声说,“你教我的桂花酿,我已经酿得很好了。前几天拿去给镇上的人尝,他们都说好喝。阿婆还问我卖不卖。”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想开个小酒铺,就在咱们家院子门口。不用大,能摆两三张桌子就行。”她顿了顿,“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再雇个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两个人的脸。一张白衣清冷,一张黑衣张扬。她不知道雇谁,也许谁都雇不到。
她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闭上了眼睛。
知了在叫,风在吹,桂花树的叶子在沙沙响。她睡着了,梦见她娘在灶台前酿酒,哼着那首老歌。梦见天门上,一只酒壶脱手飞出,琥珀色的酒液泼在白衣上。梦见洗剑池边,她蹲着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梦见一个人递给她一把匕首,说“选我,我帮你报仇”。梦见一碗桂花酿,隔着一片海,两个人对饮。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院门外,有人敲门。
温酒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过去开门。
没有人。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魔道的事还没完。别等。”
谢无咎的字。龙飞凤舞,写得很大,像怕她看不见。
温酒把纸条揭下来,看了三遍。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一堆破烂放在一起。现在她的袖子里有六样东西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巷口。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两旁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没有人。
她转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小红。”
“喵?”
“他让我别等。”
小红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温酒低头看着小红,小红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那我就不等。”温酒说。
她走到桂花树下,把凉席收起来,把扇子放回屋里,然后走进厨房,开始酿酒。烧水,洗米,蒸糯米,拌曲,装坛。每一个步骤都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把坛子封好,贴上红纸,上面写着“温记”,然后抱到桂花树下,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坑里已经埋了好几坛酒了,她数了数,一共六坛。一坛是第一次酿的,一坛是给谢无咎留的,一坛是给自己留的,还有三坛是最近酿的。
她把新坛子放进去,埋上土,拍了拍。
“这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等一个人回来喝。”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
月亮升起来了。她坐在桂花树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甜的,微微有点苦。她端着碗,对着月亮,轻轻碰了一下。
“敬三百年。”她说。
然后她把那碗酒,洒在了地上。
酒液渗进泥土里,渗进桂花树的根里。明年秋天,这棵树会开更多的花,酿出来的酒会更香。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那片刚埋过新酒的泥土上。
芦苇荡里已经没有船了。
天机阁的剑气凌霄阁里,灯还亮着。
魔渊的暗渊殿里,谢无咎坐在父亲床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三个人,三个地方,同一个月亮。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