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郭府书房。阳光从雕花木窗格子里漏进来,在红木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苏婉儿站在长桌前,面前坐着十位继承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72小时过去了将近一半,吴嫂后天就要被押上刑场。
“老爷生前有一笔海外资产,”苏婉儿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正式公文,“需要各位继承人共同签字确认,方可从香港的银行提取。请各位今天下午三点齐聚书房,核对账目后按手印确认。”
曹氏第一个开口。她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什么时候?”
“三点。”
曹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其他人也没有多问。在郭府,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金秘书说什么,只要她说的话对他们有利——海外资产四个字,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苏婉儿退出书房,刚走到走廊拐角,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把她拉进了凹进去的门洞里。
郭婉清。庶出妹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棉布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色比衣服还白。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苏婉儿的耳朵说:“你想做什么?他们不会签字的。那笔海外资产早就被父亲提空了,根本没有。”
“我知道。”苏婉儿说。
郭婉清愣了一下。“那你要他们签什么?”
“假账本。”苏婉儿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没有掩饰,“我需要每个人都按手印。触碰手印的时候,我能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郭婉清张了张嘴。她想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攥紧了苏婉儿的衣袖,手指在发抖。
“你怕什么?”苏婉儿问。
“我怕你出事。”郭婉清说。
苏婉儿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轻轻拿开。“他们不会签字的,”郭婉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了,“他们不会上当的。”
“他们会的。”苏婉儿说,“因为每个人都不想被怀疑。谁不按手印,谁就有问题。在这个家里,被怀疑比被认罪更可怕。”
郭婉清沉默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苏婉儿沿着走廊走远。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一根被风吹不弯的竹子。
下午三点,郭府书房。
十位继承人准时到齐。曹氏换了件深紫色的旗袍,领口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莲子那么大;郭耀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周氏今天戴了一顶缀着羽毛的帽子,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法语杂志;郭耀宗不停地搓手指,指节泛白;郭耀民坐在最边上,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苏婉儿拿出一本账册。封面是崭新的牛皮纸,里面每一页都贴了伪造的账目记录——她花了一整夜和郭婉清一起做的,字迹模仿了郭懋卿的笔迹,日期和金额编得滴水不漏。
“请每位按手印确认。”苏婉儿把一盒红色印泥放在桌上。
她走到曹氏身边。曹氏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账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苏婉儿顺势握住她的手,像是扶她站稳。触碰的瞬间,那个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耀祖绝不能出事。大不了让吴嫂顶罪。大不了让那个老东西替我儿子死。”
苏婉儿的脸色没有变。她松开曹氏的手,转身走向下一个。
郭耀祖。他微笑着把手按进印泥里,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社交晚宴。他的指尖在账册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抬起手来,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块白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掉指腹上的红色。苏婉儿在他抬手时碰到了他的袖口。
“账本第三页。毒药采购记录。必须销毁。今晚就烧掉。”
苏婉儿的手一抖,印泥盒歪了一下,蹭到了桌布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抱歉,”她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滑了。”
郭耀祖看着她,笑了笑。“没关系。”
苏婉儿走到周氏身边。周氏把杂志合上,懒洋洋地伸手按了印泥。她的指腹压下去的时候,苏婉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手里的遗嘱可以指认真凶。但我要先拿五百万。拿到钱我就逃去南洋,再也不回来。”
苏婉儿弯下腰,在周氏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四太太,您的遗嘱收好了吗?”
周氏猛地抬起头看着苏婉儿,眼神里有惊恐,有试探,还有一种被看穿心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慌张。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苏婉儿已经转身走了。
书房角落里,郭婉清缩在椅子深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苏婉儿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是唯一没有恶念的人。帮我。”
郭婉清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我怕,”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怕。”
苏婉儿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不是读心,是安慰。“你父亲是被亲儿子毒死的。”苏婉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郭婉清心上,“你想让凶手逍遥法外?”
郭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开苏婉儿的目光。她点了一下头。
签字会结束了。十位继承人陆续离开书房,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还在讨论那笔不存在的“海外资产”。苏婉儿站在书桌后面,目送他们一个个走出门。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记着她从每个人心里听到的关键词——曹氏包庇、郭耀祖销毁证据、周氏手里有遗嘱、郭耀宗烧账本、郭耀民恐惧被排挤。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但只有一个凶手。
郭府门口,苏婉儿站在台阶上,看着最后一个人的车驶出大门。张云亭从停在路边的车里走出来,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查到什么?”他问。
苏婉儿没有急着回答。她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偷听,然后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分贝。“真凶是郭耀祖。他在毒药采购记录上签了字,指纹在药瓶上,杀人动机是父亲要把家产捐给灾民。”
张云亭的眉毛拧了一下。“证据呢?”
“采购记录在账本第三页,药瓶在郭府佛堂,指纹比对需要你去做。”苏婉儿说,“但我没有搜查令,不能进郭府搜。”
张云亭沉默了几秒。“你说的这些,在法律上叫作‘线索’,不是‘证据’。我抓人需要证据。”
“我知道。”苏婉儿说。
“你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四十八小时。”
张云亭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了一下风。“你打算怎么做?”
苏婉儿刚要回答,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她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在整个郭府只有一个人有。
郭耀祖从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苏婉儿和张云亭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走过来。
“金秘书,这位是?”他看着张云亭,微笑。
“警局的张探长,”苏婉儿说,“来了解老爷死亡案的情况。”
郭耀祖伸出手。“辛苦了,张探长。我是郭耀祖,老爷的长子。请问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张云亭握了握他的手。“暂时没有。例行询问。”
郭耀祖点了点头,目光在苏婉儿和张云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苏婉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在和警察勾结。她手里一定有东西。”
郭耀祖的车开走了。张云亭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说了一句:“这个人,不对劲。”
“我知道。”苏婉儿说。
停车场。苏婉儿穿过郭府的后门,走进地下停车场。她的车是一辆旧福特,停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她掏出钥匙准备开车门,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金秘书。”
郭耀祖的声音。他不是走了吗?苏婉儿转过身,看见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根本没走,他把车停在了外面,自己从后门绕回了停车场。
他走近她,每一步都很慢,像猫科动物靠近猎物时的那种慢。苏婉儿没有后退,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
“吴嫂的孤儿院,”郭耀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苏婉儿的耳朵,“你也不希望出事吧?”
他递给她一个信封。牛皮纸,没有署名。
苏婉儿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一栋破旧的土坯房——清远村孤儿院。但和她在吴嫂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样,这张照片里,孤儿院的墙上被喷了一个巨大的红叉。照片上有七个孩子,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被马克笔打了红叉。
苏婉儿的手开始发抖。她拼命控制,但控制不住。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后天刑场,你还有一天。
郭耀祖已经转身走了。他的皮鞋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下一下,像丧钟。
苏婉儿靠在车门上,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七个名字——是孤儿院那七个孩子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她小时候和他们睡过同一张通铺,喝过同一锅稀粥。
她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账本。黑产的记录、毒药的采购单、郭耀祖的亲笔签名。这些东西足以让他坐牢,但不足以在四十八小时内让法院开庭。她需要更多。她需要他亲口认罪。
怎么才能让一个杀人犯亲口认罪?
苏婉儿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来回弹跳,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她挂上倒挡,倒车镜里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明天。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