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郭府客厅被一束斜射的阳光劈成两半。律师站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份补充文件,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老爷生前立有补充条款,”律师清了清嗓子,“任何继承人若涉入老爷死亡一案,自动剥夺全部继承资格。”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所有人开始互相看——用一种打量嫌疑人的目光。
曹氏的手掌拍在红木桌面上,声音脆得像折断一根骨头。“那就先把凶手找出来。”她说话时看着郭耀民,那个站在最边上的庶子,像在说“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郭耀民低下了头。苏婉儿正好端着茶壶走进来。她昨夜几乎没有合眼,吴嫂那句“人是我杀的”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知道那是假的,可没有人会相信她。
她开始给每个继承人倒茶。这是她唯一能接近所有人的机会。
第一个是郭耀民。她弯下腰,茶壶嘴对准他的杯子,袖口擦过他的手背。触碰的瞬间,一个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我是私生子。他们第一个要踢我出局。我必须比所有人都更老实。”
苏婉儿的茶倒得很稳。她的手没有抖。她已经学会了在听到这些话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个是周氏。四房姨太太今天穿了一件绛紫色的旗袍,领口的翡翠胸针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苏婉儿给她倒茶时,指尖碰到了她戴满戒指的手指。
“我藏了父亲另一份遗嘱,”周氏的心里话像流水一样涌出来,“关键时刻拿出来,至少值五百万。不能让人知道。”
苏婉儿的眉毛没有动。她甚至微笑了一下,说“四太太请用茶”。
第三个是郭耀宗。五房侄子,做假账的那个。苏婉儿倒茶时故意把茶壶递得很近,让他自己接过去。手指相触的一瞬间——
“账本第三页。必须烧掉。今天就要烧掉。”
苏婉儿收回手,转身走向下一人。她的心跳在加速,但脸色如常。她已经听到了三个人藏在笑脸背后的真相,而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像是杀人的凶手。贪财的、怕被排挤的、做假账的——都是烂人,但不是杀人犯。
客厅角落里,一只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婉儿低头。郭耀祖正微笑着看着她,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她细瘦的手腕上。“金秘书辛苦了,”他说,声音温润如玉,“这些天忙前忙后的,回头我让账房给你封个红包。”
苏婉儿想抽手。抽不动。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她知道太多了。她知道账本的事。她知道……”
郭耀祖松开手。苏婉儿感觉到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发烫的红印。她抬起头,对上郭耀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笑的,但苏婉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冬天里突然掀开被子时那种彻骨的凉。
她抽手离开,退了三步,转身走向厨房。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郭耀祖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他的微笑一成不变,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书房里,苏婉儿把账本塞进自己的手提包。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快。她知道这个东西不能留在这里,郭耀祖在找它。
拉链拉上的瞬间,门开了。
郭耀祖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花园散步。“金秘书拿账本做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苏婉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对账。”她说。这是她提前想好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不多不少,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郭耀祖点了点头。“应该的。”他转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住,偏过头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苏婉儿的耳朵里。
“吴嫂的孤儿院……你也不希望出事吧?”
他走了。苏婉儿听见他的皮鞋敲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她靠在书桌上,双腿发软,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那不是一句随口的关心。那是一句警告。
不。那是一句威胁。
她还没来得及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郭府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警局探长张云亭带着四个警察闯了进来,他们穿着藏青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腰间的枪套在阳光下发着冷光。
“有人自首,谋杀郭懋卿。”张云亭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
十位继承人愣了一秒,然后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涌向门口。曹氏跑在最前面,旗袍下摆差点绊倒她;郭耀祖跟在她身后,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震惊和悲愤。
苏婉儿没有跑。她已经知道是谁自首了。
警局审讯室的水泥墙壁上渗着水渍,像一张张无声尖叫的嘴。吴嫂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背诵课文。
“我认罪。枪毙我吧。”
张云亭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杀人动机?”
吴嫂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苏婉儿见过——在孤儿院里,快要饿死的孩子放弃挣扎时的那种平静。
“郭家害死了我女儿。”吴嫂说,“三年前,清远村工地塌方,我女儿吴小妹才七岁,被压在下面。郭家赔了八十块大洋,连棺材都不够买。”
张云亭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苏婉儿冲进走廊时被两个警察拦住了。“我认识她!她不是凶手!”苏婉儿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张云亭从审讯室出来,带上了门。他看着苏婉儿,眼神里有职业性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证据链完整,”他说,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毒药来自吴嫂管理的厨房,瓶子上有她的指纹。手写认罪书笔迹鉴定吻合。她女儿三年前确实死在郭家工地。苏小姐,这个案子已经结了。”
“给我一天。”苏婉儿说。
张云亭皱眉。
“就一天。”苏婉儿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有找到新证据,你结你的案,我不会再说一个字。”
张云亭看了她很久。最后他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说:“一天。”
拘留室里,铁栏杆的锈迹像干涸的血。苏婉儿被允许探视十分钟,隔着那排冷冰冰的铁条,她握住了吴嫂的手。
吴嫂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苏婉儿握着她的时候,那双手没有回握,只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件被用旧了、终于可以放下的工具。
然后苏婉儿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吴嫂的心里。
“我必须死。这样孤儿院才能拿到郭家的赔偿款。三十个孩子,不能让他们再饿肚子了。”
苏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拼命忍,但没有忍住。泪水滴在吴嫂的手背上,吴嫂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对苏婉儿笑了笑。那个笑容和苏婉儿昨晚在她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平静的、赴死的、毫无求生欲的笑。
“吴嫂,”苏婉儿的声音在发抖,“我也是孤儿院长大的。”
吴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惊讶,是心疼。
苏婉儿从拘留室出来时,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中炸开了两幅画面。
第一幅——牢房里,吴嫂坐在铺着稻草的地面上,低下头,从衣领的夹缝里扯出一粒藏在布条里的药丸。她把药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溢出一道黑色的血。她的身体歪倒在稻草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幅——刑场。绞刑架的木桩上挂着一根粗麻绳,绳圈在风里微微晃动。台下没有人。没有观众,没有记者,没有人为她收尸。只有一只野狗蹲在远处,舔着爪子。
苏婉儿猛地睁开眼。
“后天移送刑场,”张云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声音很低,“从今天算起,你只有72小时。”
苏婉儿转过身看着他。“够了。”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张云亭听到了一种他没有在女人身上听到过的东西。那不是逞强,不是赌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张云亭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警局。
苏婉儿站在台阶上,风吹起她的旗袍下摆。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白惨惨的太阳,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郭耀祖。
她知道是他。从第一眼看到那个下毒的画面时她就知道。问题不是“谁杀的”,问题是“怎么让他认罪”。
她走下台阶,走过马路,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晾满了床单,风吹得床单啪啪作响。苏婉儿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让眼泪流了个干净。然后她擦干脸,把头发拢到耳后,整理好衣领,从小巷的另一头走出去。
街上的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刚刚决定要用三天时间扳倒上海滩最有钱的家族。
她走回郭府的路上经过一家点心铺,橱窗里摆着桂花糕。她突然想起吴嫂房间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吴嫂准备去死了。可她连一双好鞋都没有。
苏婉儿推开了点心铺的门,买了一包桂花糕。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吴嫂的。她要在她死之前,让她吃一口甜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郭府的大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张闭不上的嘴。苏婉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天。
她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纸包被捏得皱成一团。
够了。
苏婉儿推门走进郭府时,走廊尽头,郭耀祖正站在窗边抽烟。他看见她了,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烟,笑了笑。苏婉儿没有笑,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和他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