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府灵堂,白幔在穿堂风中翻涌如浪。
棺材居中,郭懋卿的尸体还未入殓,口角挂着一线已经干涸的黑血,瞳孔放大,死死盯着头顶的横梁。香烛的气味遮不住那股从腹腔翻涌上来的苦杏仁味。
“遗嘱呢?!”
十位穿戴华贵的男女几乎同时冲进灵堂,没有人在棺材前停留半步,没有人多看死者一眼。他们围住从侧间走出来的律师,像饿狼盯住一块带血的肉。
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手示意安静:“诸位,老爷的遗嘱是密封的,需要全体继承人到场签字方可启封分配。”
大太太曹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子下面没有一滴泪。她的声音稳得像在主持一场会议:“老爷死得不明不白,依我看,先找出凶手,再谈分家产的事。”
这话一出,站在人群边缘的二房庶子郭耀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太明白这句“先找凶手”是说给谁听的。
没有人注意到走廊尽头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
苏婉儿端着托盘从后廊绕进来,托盘上是刚整理好的老爷遗物账本。她是郭府的前台金秘书,在这个家里待了两年,像一件会说话的家具——需要的时候在,不需要的时候谁也不记得她。
她走进书房,把账本放在桌上,手指触碰到发黄的封皮。
耳边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死得好,私生子一分钱都别想拿。”
苏婉儿猛地转头。曹氏站在书房门口,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一个晚辈:“金秘书辛苦了,老爷的东西要仔细清点,别漏了什么。”
苏婉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那个声音——那个骂“死得好”的声音——分明就是曹氏的,可她的嘴刚才一直闭着,只说了“金秘书辛苦了”这一句话。
幻听。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把账本摞整齐。手还在抖。
书房深处传来哭声。
郭耀祖跪在父亲遗像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哭得浑身发颤:“父亲教我做人道理,教我经商之道,此生育我者父母,知我者父亲——我此生不忘!”他的声音沙哑,字字泣血,连站在门口的苏婉儿都觉得鼻子发酸。
她走过去递手帕。这是她做秘书的本分。
指尖碰到郭耀祖手腕的瞬间,脑中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炸雷。
画面炸开——郭耀祖的手,修长白皙,捏着一只水晶酒杯。另一只手从袖口抖出一小瓶粉末,无色无味,全部倒进酒液里。气泡翻涌了一下就安静了。郭懋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三秒后捂住了喉咙,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身体像一袋粮食一样从椅子上滑落。
郭耀祖站在三米外,看着父亲挣扎,脸上没有表情。
苏婉儿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人。
三房太太林氏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桌角磕出一声脆响。林氏扶住苏婉儿的肩膀,嘴上说“小心呀金秘书”,声音又柔又甜。
苏婉儿耳边同时听到另一句话。
“钱到手立刻和小白脸跑路,这破地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那是林氏的声音。但林氏的嘴只说了“小心呀金秘书”。
苏婉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跌跌撞撞冲出书房,蹲在走廊拐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疯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真的疯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四房姨太太周氏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账本,嘴里嘟囔:“另一份遗嘱……藏哪儿了……”
苏婉儿站起来,擦掉额头上的汗,重新走回灵堂。
十位继承人在灵堂里各据一方,哭声像排练过一样此起彼伏,但又各有各的节奏。大太太曹氏在左前方帕子掩面,二房庶子郭耀民跪在最后排沉默不语,三房林氏靠在柱子上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四房周氏低着头不知道在翻什么,五房侄子郭耀宗蹲在角落里搓手指,留学归来的嫡子郭耀祖在最前面哭得最大声。
苏婉儿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经过曹氏身边时,她的耳朵里又炸开了那个声音——“那个私生子郭耀民必须第一个出局,一个庶出的东西也配分家产?”
苏婉儿的手指在茶壶把手上收紧。她继续走,经过郭耀宗身边。
“账本第三页……烧掉……必须烧掉……”
经过郭耀祖身边。
“没人知道是我干的。谁也不会知道。”
茶盘从苏婉儿手里滑落。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灵堂里炸开,十双眼睛同时转向她。有人皱眉,有人翻白眼,有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手滑了。”苏婉儿蹲下去捡碎片,指尖被瓷片划破,血珠渗出来。疼痛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站起来,对着一屋子死人一样的活人鞠了一躬,退出了灵堂。
深夜。郭府安静得像一座坟。
苏婉儿独自坐在书房里,一盏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把账本从夹层里翻开,指尖一寸一寸地摸过那些发黄的纸张。
摸到了一张硬硬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中年女人搂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站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前面。孩子们在笑,女人也在笑,但她的眼睛里有种苏婉儿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撑不下去了但还在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清远村孤儿院,民国二十六年。
苏婉儿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来回摩挲。清远村。她知道那个地方。三年前大旱,村里人逃荒到上海,饿死在路边的就有几十个。
那个中年女人的脸,她认出来了。是吴嫂。
吴嫂。
苏婉儿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盯着照片,眼前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
白光散去之后,她看见——吴嫂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两个警察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押上一辆囚车。囚车的铁栏杆后面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背景是一座灰扑扑的刑场,绞刑架的木桩在阴天里泛着潮湿的光。
日期。她看见日期了。后天。
画面碎了。
苏婉儿从椅子上弹起来,撞翻了油灯。灯油泼了一桌,火苗蹿了一下又灭了,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她没有管。她抓起照片冲出书房,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花园,一头撞开了吴嫂的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吴嫂正坐在床沿上收拾包袱。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下。上面是一双布鞋,鞋底磨穿了,吴嫂还在用针线缝补。她抬头看见苏婉儿,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笑了笑。
那笑容让苏婉儿的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苏秘书。”吴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去自首了。”
苏婉儿的嘴唇在抖。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吴嫂把包袱打了个结,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人是我杀的。”吴嫂说。
苏婉儿的脑中再次炸开那幅画面。囚车。刑场。后天。
日期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记忆里。
吴嫂从她身边走过,包袱里的碗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苏婉儿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走廊里传来吴嫂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一个赴死的人该有的节奏。
苏婉儿转过身,吴嫂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苏婉儿脑中浮现的画面里,那个日期还在。后天。她攥紧了手里的照片,照片背面“清远村孤儿院”几个字被她的汗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