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软泥般倒地。
韩弋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一名身穿青色劲装的身影悄然立在不远处的风沙中,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如一泓秋水。那人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清澈却冷淡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随即身形一闪,再次融入黑暗的风沙与战斗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奇异余音。
“嘿嘿,贱货们,你们今天走运了,宗门来了!还不起来?”校尉大声叫道。
“宗门,之前没听过这个名号,这是什么组织?”韩弋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疑问。
但那声充满力道的嗡鸣并未因他的躲避而停歇,反而像嗅到血腥的活物一般,愈发清晰地钻入他的颅脑。它已不再是单纯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冰冷黏稠的意志,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神智。韩弋眼前阵阵发黑,四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风沙呼啸声,都像是被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那嗡鸣声,如同直接在他脑髓深处震颤的魔咒。
求生的本能如同濒灭前的最后一点火星,驱使着他麻木的肢体。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只凭着那股不甘熄灭的意念,朝着不远处一截被风沙半掩的坍塌土墙,一寸一寸地挪去。沙砾粗糙地摩擦着他身上的伤口,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已顾不上了。翻滚,爬行,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终于,他沉重的身躯跌入了土墙投下的那一小片扭曲阴影之中。
阴影里弥漫着尘土和陈年腐朽的气味,竟带来一丝诡异的、短暂的安宁。然而,他紧绷的神经还未及稍弛,左手腕蓦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刺痛!那痛感极其突兀,不像被沙石划伤,倒像是被什么极为冰冷、极为锋锐的东西精准地刺穿。
韩弋猛地一颤,微弱的意识被这剧痛激得清醒了半分。他艰难地侧过头,循着痛楚望去,只见自己手腕压着的地方,沙土被血浸染成深色,半截苍白的物体突兀地露了出来。那东西似骨非骨,似玉非玉,泛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冷硬光泽。形状像是一枚被暴力折断的巨兽獠牙,尖端没入沙中,显露的部分又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被精心打磨过的轮廓,边缘有着符节般的起伏,宛如一个古老而狰狞的兵符骨片。
它静默地蛰伏在那里,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兵符骨片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模糊难辨的纹路,那纹路并非装饰,更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或图腾,仅仅瞥上一眼,便让人感到目眩神迷。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骨片的断口处极不平整,参差交错,仿佛是从某个庞大无匹的生命体上被硬生生撕扯、抠挖下来的,甚至还黏连着一丝未曾干涸的、暗沉发黑的血迹,那血迹在苍白骨质的映衬下,透着一股邪异的生机。
韩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绝对不是错觉!
就在他凝视的刹那,那半截埋在沙中的獠牙兵符,竟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并非被风吹动,也非沙砾滑落,而是它自身一种沉缓、诡异的蠕动,如同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节肢。紧接着,不等韩弋做出任何反应,它便像是有自主意识一般,猛地一挣,嗖地一下,以一种快得违背常理的速度,径直朝着沙土深处折钻而去!沙面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的孔洞,只有几粒细微的流沙缓缓滑落填平,仿佛那里从未存在过任何异物,只剩下手腕上那个清晰的、正渗着血的刺痛伤口,证明着刚才那骇人听闻的一幕并非幻觉。
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遍全身,比外界的喊杀和脑中的嗡鸣,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韩弋差异间,忽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感,那兵符骨片上似乎长了眼睛,狠狠地朝着他的手腕处钻入。韩弋大吃一惊,连忙用右手去拉扯这个骨片,但即便扯断了骨骼,也能不能动其分毫,越拉越紧,紧接着一股奇异的狂暴的热流从左手的经脉处快速涌入体内!
这股热流狂暴而灼热,与他以往修炼过的温和内力却截然不同,更像是在他经脉荒原上点燃了一把野火,野火遇风更加躁动,愈发急速疯狂地窜动起来。同时,外界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寒意、血腥味、乃至风中那诡异的呜咽声,似乎都受到了吸引,丝丝缕缕地透过皮肤,钻入他的体内,与那热流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加狂暴、更加冰冷、更加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
“呃啊!”韩弋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感觉身体仿佛要被从内部被撕裂、被撑爆,又像是被扔进了冰火交织的炼狱。剧烈的痛苦让他几乎瞬间昏厥过去。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极远处那座烽燧台上的平安火,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幽绿色,在狂风中妖异地跳动着,那绝非大锡王朝的任何一种信号。
风中那幽怨的呜咽声,似乎化作了一个清晰的、反复回荡的旋律,如同一位女子在无尽的哀伤中,拨动了琵琶的幽弦。
黑暗,冰冷,灼热。
三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如同三条恶毒的蟒蛇,在韩弋的身体里疯狂撕咬、缠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物丢进了一处无尽的深渊中,急速朝下坠落,又像是被扔进了锻铁的火炉,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他每一寸骨骼,每一次敲击都迸发出灼热的痛苦。
待他稍微意识清晰一些时,那枚刺入他手腕的奇异骨片,此时仿佛在等他似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嵌在他的皮肉里,甚至隐隐与他的腕骨粘连在一起。更为可怕的是,周遭环境中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战场残留的杀意、死者未散的怨念、荒原本身蕴含的诡异能量,也就是所谓的煞气,正受到这骨片的吸引,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嗬丝,嗬丝,嗬丝,嗬丝!”韩弋痛苦地发出哀鸣,但一切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骨片如同蛇一般,肆无忌惮地深深地钻入了左手的伤口处。不一会功夫,那骨片似乎正在逐步融化,同时源源不断地渗透着黑色的如同流水一般的物质,沿着他的动脉流向全身。
韩弋只能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抽气声,身体蜷缩在土墙根下,剧烈地颤抖着。冷汗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