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出事了。谢无咎接到暗刃的传讯,脸色变了。他站在桂花树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我得回去了。”他对温酒说。温酒看着他,看了很久。“多久?”“不知道。”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她没见过的疲惫,“也许很快,也许很久。”温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你……小心。”谢无咎没有回答。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温酒。”“嗯。”“那壶酒,给我留着。”然后他走了,像一阵风。
魔道出事了。
谢无咎接到传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忽然停了。他从袖中抽出那只纸鹤,展开,看了一眼。然后他的斧头没有落下去。
温酒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两碗酒,看见他站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像什么碎了。
“怎么了?”她问。
谢无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他接过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抹嘴。“我得回去了。”
“回哪?”
“魔渊。”
温酒的手指微微收紧。“出什么事了?”
“我爹……”谢无咎顿了一下,“他病了。很重。”
温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见他端碗的手——指节泛白,碗沿在轻轻颤。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竹筒,装满了酒,系好红绳,走出来递给他。
“路上喝。”
谢无咎接过竹筒,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温酒。”
“嗯。”
“我不在的时候——”
“我知道。”温酒打断他,“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打架,不惹事。出门带匕首,晚上闩好门。”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痞里痞气的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的笑。
“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壶酒,”他说,“给我留着。”
然后他走了,像一阵风。衣角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温酒站在院子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碗还没送出去的酒——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她的脸,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红从袖子里探出头,小声说:“主人,他会回来的。”
温酒没有说话,把那碗酒放在石桌上,转身进了厨房。她开始洗碗,洗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洗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傍晚。芦苇荡。
沈砚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只粗陶碗。他看着远处那片灯光——温酒的院子,灯亮了。但今天的灯,亮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完全黑,灯就点了。
他皱了皱眉。她有心事。不是因为灯亮得早,是因为那盏灯——晃了一下。像她的手在抖。
沈砚把碗放下,拿起船桨,犹豫了一瞬。他没有动。他答应过不让她看见。
月清的传讯纸鹤落在他肩上。“师兄,谢无咎回魔渊了。魔尊病重,魔道可能要乱。”
沈砚看完,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他看着远处那盏灯,看了很久。
“谢无咎,”他轻声说,“你不在的时候,谁替你看她?”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响。
第二天。温酒起得很早。
她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去集市买了一袋米、一坛酱油、两斤肉。第二件,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第三件,坐在桂花树下,把那本旧酒方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笔。最后一页是空的,她想了想,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丙申年春,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等一个人回来喝。”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着远处的天边。
天很蓝,云很白。魔渊在南边,天机阁在北边。两个方向,两个人。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看。小红从屋里跑出来,叼着一只鞋。“主人,你的鞋!”
温酒低头,发现自己光着一只脚。她笑了一下,弯腰把鞋穿上。“走,小红。”
“去哪?”
“去河边。那碗酒,还没收呢。”
河边的石栏上,那只粗陶碗还在。碗底有一点残渍,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印记。温酒把碗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收进怀里。
她朝芦苇荡的方向看了一眼。芦苇很深,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
“沈砚。”她喊了一声。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回答,但芦苇荡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是船。
温酒站在那里,等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没有走,也没有再喊。
“酒我给你放在这里了。”她把那只粗陶碗放在石栏上,碗里倒满了新酒,“趁热喝。”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芦苇荡深处,沈砚从芦苇丛中探出头。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看着她走进巷口,看见她停下来——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他等那扇门关上了,才划着船慢慢靠近石栏。船头抵住河岸,他伸手够到那只碗,端起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酒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甜的。
他端着碗,在船头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把碗放下,从袖中摸出纸笔,写了一张纸条,叠好,压在碗底。
然后他划着船,退回了芦苇荡深处。
第二天早上,温酒来收碗。碗里的酒喝完了,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展开——“谢无咎会回来的。”
七个字。她没有哭,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颗碧落果的核放在一起。
现在,她的袖子里有四样东西。果核,纸条,粗陶碗,和一颗不知道给谁的心。
晚上,温酒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只粗陶碗,有缺口,是沈砚的。一只青瓷碗,画着歪歪扭扭的桂花,是她自己的。两只碗里都倒满了酒。
她端起粗陶碗,朝着芦苇荡的方向碰了一下。“保重。”
她端起青瓷碗,朝着南边魔渊的方向碰了一下。“你也保重。”
然后她把自己那碗酒喝了。很甜,甜得有点苦。
月亮在头顶,很大,很圆。三个人,三个方向,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