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的酒酿出来了。第一坛,她埋在了桂花树下。第二坛,她端给了谢无咎。第三坛,她放在河边的石栏上,朝着芦苇荡的方向。谢无咎喝了一口,说:“比你娘酿的差远了。”温酒踹了他一脚。他也笑了。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芦苇荡,说:“那坛酒,他不会来拿的。”温酒没说话。但第二天早上,石栏上的酒坛空了。坛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好喝。”
酒酿出来了。
温酒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酒液,琥珀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桂花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她拿木勺舀了一点点,吹了吹,送进嘴里。甜的,暖的,带着一点点酸。不是她娘的味道,但也不差。
小红蹲在灶台上,眼巴巴地看着锅:“主人,好了吗?”
“还没,要等它凉。”
“要等多久?”
“一晚上。”
小红哀嚎一声,从灶台上跳下去,钻进了被窝。温酒把酒从锅里舀出来,装进陶坛里,封好口,贴上红纸,上面写着“温记”。她把坛子抱到桂花树下,在树根旁边挖了一个坑,把坛子埋进去。这是她娘教她的——新酒要埋在桂花树下,借树的灵气,等七七四十九天再挖出来,酒就会变得醇厚。
“七七四十九天。”她蹲在树根旁边,拍了拍埋好的土,“那时候,夏天就来了。”
她站起来,抬头看桂花树。树叶茂密,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伸手接了一片光,握在手心里。
“娘,我酿酒了。”她轻声说,“没有你酿的好喝,但我会努力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回答。
第二天,温酒把第二坛酒端给了谢无咎。
谢无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那碗酒,低头看了很久。酒液琥珀色,透亮,上面浮着几粒桂花。他凑近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温酒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谢无咎皱着眉,又抿了一口。他把那口酒含在嘴里,品了一会儿,咽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温酒,表情严肃。
“比你娘酿的差远了。”
温酒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谢无咎闷哼一声,没有躲。
“但是,”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喝得出来是你的味道。”
“什么叫我的味道?”
“说不上来。”谢无咎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就是你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不浓,不烈,喝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喝完了一回味,发现它一直在。”
温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有点红。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认真,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说的好像不是酒,是一个人。
“谢无咎。”
“嗯。”
“你是不是说太多了?”
谢无咎笑了一下,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干活了。今天把东厢房的屋顶修完。”
他拿起铲子,走到墙边,开始和泥。温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背很宽,肩很平,衣服上全是灰和泥点子,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
小红从她袖子里探出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主人,他是不是喜欢你?”
温酒没有回答。
小红又问:“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温酒还是没有回答。她把小红塞回袖子里,走过去帮谢无咎递砖。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温酒端着一碗酒,走到河边的石栏前。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静静地流,流向芦苇荡的方向。芦苇荡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停着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
她把酒碗放在石栏上,对着芦苇荡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请你喝的。”
然后她转身,没有等。她走回院子里,关上了门。谢无咎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端着另一碗酒,看着她走进来,什么也没说。
“你猜他会喝吗?”温酒问。
谢无咎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不会。”
温酒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谢无咎的语气很平,但温酒听出了别的东西,“他知道自己不配,所以不敢碰你任何东西。你追他的时候他不敢接,你请他喝酒他不敢喝。他这辈子,就是‘不敢’两个字。”
温酒沉默了很久。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酒液辣得她眼睛发酸。
“他不是不敢,”她说,“他是不能。”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放下碗,伸手从她发间摘下一片桂花叶。
“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温酒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月亮在水里,碎成一小片白光。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追了他三百年,追到心死,追到放手,追到以为自己已经不喜欢了。可每次提到他的名字,她的心还是会动一下。不是心动,是疼。像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你以为它好了,碰一下,还是疼。
谢无咎站起来,把碗放在石桌上。“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停了一下。
“温酒。”
“嗯。”
“那碗酒,他要是喝了,明天我去给你打一壶更好的。”
“要是没喝呢?”
谢无咎没有回答,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温酒醒来第一件事,是跑到河边。石栏上的酒碗还在,碗底有一点残渍,但酒没了。她蹲下来,把碗翻过来看,碗底压着一张纸条,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好喝。”
两个字。笔迹清瘦如竹。
温酒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蹲在河边,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河水哗哗地流。她听见芦苇荡里有水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问她:你高兴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放在那里的酒,他喝了。他说好喝。
院子里,谢无咎正在和泥。他看见温酒从河边走回来,看见她手里的纸条,看见她红红的眼眶。他没有问,也没有说“我输了”。他只是把铲子插进泥堆里,靠在墙边,看着她。
“他喝了。”温酒说。
“嗯。”
“他说好喝。”
“嗯。”
温酒看着谢无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嫉妒,是释然。像等了很久的结果,终于等到了,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谢无咎。”
“嗯。”
“你的酒呢?”
谢无咎愣了一下:“什么酒?”
“你昨晚说的。他要是喝了,你去给我打一壶更好的。”
谢无咎看着温酒,温酒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谢无咎笑了——不是痞里痞气的笑,是那种无奈的、拿她没办法的、又有点高兴的笑。
“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就去。”
“你去哪打?”
“江南最好的桂花酿,不在你家的酒方里。”谢无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在一家小酒铺,老板是个老头子,酿了六十年酒。他家的桂花酿,你喝了就知道了。”
温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小红从袖子里探出头,小声说:“主人,他真的好喜欢你。”
温酒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上面的字已经被她攥得有点糊了。她把纸条展开,抚平,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颗碧落果的核放在一起。
现在,她的袖子里有三样东西。果核,纸条,和一颗不知道给谁的心。
傍晚,谢无咎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壶酒,用竹筒装的,封口处系了一根红绳。他把竹筒递给温酒,什么也没说。温酒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
桂花香。不是她家的那种甜,是清冽的、冷冽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桂花树上的味道。
她喝了一口。
酒液冰凉,入口的时候没什么味道,咽下去之后,桂花的香气从喉咙里漫上来,像一朵花在身体里慢慢绽开。她闭着眼睛,品了很久。
“怎么样?”谢无咎问。
温酒睁开眼。“好喝。”她说,“比我家的好喝。”
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那老头子酿了六十年,你才第一次酿。不丢人。”
温酒把竹筒封好,抱在怀里。“这壶酒,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请一个人喝。”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知道。三个人,一壶酒。她请沈砚喝了第一碗,沈砚喝了。她请谢无咎喝了第二碗,谢无咎喝了。这第三碗,她不知道该请谁。
晚上,温酒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三只碗。第一只碗,是沈砚送桂花酿时用的粗陶碗,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第二只碗,是谢无咎今天打酒用的竹筒,系着红绳。第三只碗,是她自己做的青瓷碗,碗壁上画了一枝桂花,歪歪扭扭的。
三只碗,三个人,一颗不知道给谁的心。
小红趴在她膝盖上,打呼噜。温酒伸手摸它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小红。”
“呼噜。”
“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吗?”
小红继续打呼噜。温酒知道它在装睡。
她端起第一只碗,对着月亮晃了晃。碗里没有酒,但她觉得有。有一个人的影子,白衣,黑发,眉目如画,站在天门的云阶上,笑着对她说:“桂花酿?”
她端起第二只碗。碗里也没有酒,但她觉得也有。有一个人的影子,黑衣,红纹,右耳银耳坠晃啊晃,站在河边的石栏前,递给她一壶酒:“尝尝。”
她把两只碗放下来,端起第三只碗——自己做的那个,歪歪扭扭画着一枝桂花。碗里还是空的。
“这碗,留给我自己。”她说。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像梦境。
远处,芦苇荡里,沈砚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只粗陶碗。碗里没有酒,但他举着它,对着二里外那盏灯,轻轻地碰了一下。
“好喝。”他说。
没有人听见。但桂花树下,温酒忽然抬起头,朝芦苇荡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他知道她知道。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不远处,谢无咎靠在东厢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对着月亮发呆的女人,看着桂花树下那三只空碗。他笑了一下,把窗关上了。不是难过,是放手。他没有输,他只是在不对的时间,遇见了一个对的人。沈砚也是。他们都是。
月亮还在头顶。三个人,两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谁也不往前走,谁也不后退。就这样停在这里,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