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的手停在纸上,笔尖的墨迹干了。那两个字——“自由”——写在白纸上,很显眼。油灯变暗了,他没去管。肩膀上的伤很疼,呼吸重一点就裂开似的。但他不想动。
门响了一下。
他没抬头。
脚步声很轻,是布鞋踩地的声音。他知道是谁来了。据点里走路这么稳的,只有云婉儿。
她走到桌边,怀里抱着一个灰布包,方方正正,用麻绳绑着。她把包放在桌上,离笔记不远不近,说:“这是厉前辈让我亲手给你的。”
“他说要我亲自交给你。”
陆离这才抬头看她一眼。云婉儿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平静。不是哭过的样子,是忍住的那种白。
他伸手去解绳子,手指有点抖。绳结打得紧,他用力才扯断。布摊开,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玉佩,血红色,摸起来温热,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爱妻小婉,卒年二十七,葬于东山大杏树下。”
下面是一幅画。纸发黄了,边角有磨损,但看得出是新装裱过的。画上是个女人,穿粗布衣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针线,嘴角微微翘着,笑得很浅,却很真。阳光照在她肩上,像某个春天的午后。
第三件是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封口用蜡封着,上面盖了个红手印,颜色很鲜,像血。
陆离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厉绝天的。那人从不用印章,只用手印。他说过:“老子的命是自己的,盖什么章?手印才是人。”
他慢慢拆开信,动作很小心,怕撕坏。
云婉儿站在旁边,没走,也没催。她知道这封信该由谁来读。
陆离看完一遍,把信递给她。
“你念吧。”他说,声音沙哑。
云婉儿接过信,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她的声音一向平稳,像熬好的药汤,可今天,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陆离,我走了。别哭,我不喜欢看人哭。你要是在这儿掉眼泪,来世我一定投胎到你面前,狠狠踹你一脚。”
陆离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第一条,万魔窟的兄弟,能收编就收编,不能就让他们散。别逼他们跟你干,给条活路。这些人里,有的是被宗门逼得走投无路才入魔的,有的是家里没粮才杀人换饭吃的。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命不好。你要敢把他们当炮灰用,我坟头的草都能抽你脸。”
云婉儿顿了顿,继续念。
“第二条,我床下第三块砖,撬开,底下有钱。不多,够买几百斤酒。请兄弟们喝一顿,说是老子请的。别省着,全喝了。喝醉也行,只要别打架。告诉他们,厉绝天最后想的,就是跟他们喝酒的日子。”
陆离手指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第三条。”云婉儿声音低了些,“别忘了小婉。她不是魔尊夫人,也不是祭品,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姑,嫁给了一个混账魔头。她怕黑,怕打雷,爱吃甜的,尤其是杏花糖。她死的时候,我在闭关,等我出来,人已经埋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陆离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她说过,想去看杏花。我没带她去。我不懂这些。我以为给她金山银山就够了。结果她想要的,我一件都没给过。”
“所以,你答应我。”云婉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陆离点头,“别把她忘了。让她在你记忆里继续笑。哪怕一下也好,也让别人知道,魔头厉绝天,也曾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凡人女子。”
陆离低下头,咬着牙,没说话。
“第四条。”云婉儿接着念,“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撑,可人不是铁打的。累了就歇,撑不住就跑。活着,才能继续干。死了,啥都没了。老子不怕死,可我不想看你死在我前头。”
“第五条。”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要是赢了,去我坟前倒杯酒,跟我说一声‘成了’。要是输了……黄泉路上慢点走,等等我。我带着酒,接着请你喝。”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厉”字,像是写到最后手已经不稳了。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
陆离一直低着头,脖子后面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久,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湿了。
他没擦,任由泪水留在脸上。
“我会赢。”他低声说,像是对着信,又像是对着空气,“我一定会赢。”
他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疼。然后他把画小心折好,和玉佩一起放进衣襟最里面,贴着胸口。
“小婉。”他轻声说,“我带你去看杏花。也喝他藏的酒。我要告诉他,这条路,没白走。”
云婉儿没再说话。她把信叠好,放回布包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屋子里只剩陆离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光从门缝爬进来,照在那本笔记上。“自由”两个字被光照着,格外清楚。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空了那种累。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
再睁眼时,他在一片杏花林里。
树很高,花开得正盛,风吹一下,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远处有张石桌,两张石凳。厉绝天坐在那儿,穿着破旧的黑袍,手里拎着酒坛,正往碗里倒酒。
对面坐着个女人,穿青布裙,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手里捧着一碗酒,笑着看他。
“慢点喝,”她说,“别又醉了。”
“你不让我醉,还陪我喝?”厉绝天咧嘴一笑,胡子都翘起来,“今儿可是好日子。”
她没答话,低头抿了一口酒,脸有点红。
陆离站在不远处,没走近。他不想打扰。
厉绝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里的碗,示意他过来。
他没动。
厉绝天也不勉强,转头对小婉说:“你看,那小子来了。就是死脑筋,不懂享福。”
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虽然看不见,但她笑了笑,说:“他心里苦,比谁都苦。你能拉他一把,是他的福气。”
“我?”厉绝天哼了一声,“我就是个魔头,哪配教人?我只能告诉他——别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花瓣落在他们肩上,酒香混着花香,在风里飘。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喝酒,说笑,像一对普通夫妻,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午后。
他忽然鼻子发酸。
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他没擦,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木梁。
外面天已大亮,有人走动,说话声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慢慢坐起来,胸口的玉佩还贴着皮肤,温温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幅画。还在。
他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那本笔记。翻开第一页,看着“自由”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提笔写下三个字:
“记得爱。”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
门外,阿箐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记录:
“情感锚点新增:厉绝天的托付。效用:强化‘爱’的记忆。人性指数更新——54.1%。”
陆离没回头,望着窗外。
那里,天空湛蓝,阳光明亮。
他走出屋子,脚步沉稳又带着急切。远处据点高处有一片空地,仿佛藏着秘密,能看见星空。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那片空地会给他带来什么新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