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指还在操作区上面,指尖发麻。她刚从那个没有边界的控制层回来,脑子很晕,像被掏空了一样。她没时间休息。赵海的声音已经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语气急,声音压得很低,还有点电子音的沙哑。
“信号接上了。”他说,“七个孵化器都解封了,数据开始回传。”
林薇点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她走到主控台前,打开一号舱的画面。屏幕亮起时,她愣住了。
那是个圆形房间,地面有微弱的蓝光。十几个半透明的人站在里面,动作慢,像在水里走路。他们不说话,也不看彼此,一直在做同一个动作——有人抬手画圈,有人原地转圈,有人跪在地上用手指划地。
林薇皱眉,声音有点抖:“他们在干什么?”
“模拟创世。”墨卡的声音直接在她耳边响起,没经过设备,“他们觉得自己是神,正在重建宇宙。”
林薇眼神变了,声音变大:“谁告诉他们的?”
“没人。”墨卡说,“记忆叠加超过一百轮后,他们的脑子坏了。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只能自己想出一套能活下去的说法。当‘创造者’是最稳的一种。”
林薇盯着画面。突然,一个人抬头,直直看向摄像头。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
“你不是我的子民。”他大声说,“退下,不然我让你消失。”
说完,他又低头继续画圈。
林薇往后退了半步。
二号舱的画面跳出来。一个人缩在角落,身上裹着暗色的光。医疗AI显示他在耗能量,但不吃东西,也不说话。
林薇身体前倾,着急地问:“他在念叨什么?”
“他说这里不是真的。”赵海接入系统,读出记录,“他说我们都是程序设定的角色,整个疗养舱是假的。只要他不认,就没人能控制他。”
“所以他宁愿饿死?”
“对他来说,这不是死,是逃出去。”墨卡说,“他认为只要坚持否认,就能跳出这个系统。”
林薇咬住嘴唇。她打开三号舱。三个人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反复做出跳下的动作。每次“落地”时,身体会碎成光点,然后又拼回去。
林薇声音发颤:“他们在做什么?”
“自毁仪式。”墨卡语气平静,“每轮循环结束时,他们都这样‘重启’。现在循环没了,但他们停不下来。这是习惯,已经刻进意识里了。”
林薇关掉画面。
“还有四个呢?”
“两个在深度睡觉,一个在不停复制符号,最后一个……”赵海顿了顿,“他在画画。”
林薇猛地坐直,睁大眼睛:“画画?怎么回事?”
“对。从解封到现在,他已经画了十七个小时,没停过。画布是系统给的虚拟平面,颜料是他自己生成的能量投影。”
“让我看看。”
画面切换。一个瘦高的人坐在地上,双手快速动着。颜色乱,画面杂,红黄黑混在一起。但奇怪的是,这些颜色闪烁的节奏,和觉醒者传来的“希望波形”有点像。
“这不对。”林薇靠近屏幕,“他疯了,可他的画却在共振。”
“我也发现了。”赵海说,“我已经把图像传回去分析,正在拆解频率。”
墨卡沉默了几秒。
“建议清除。”它突然说。
林薇立刻转头,瞪着眼睛:“你说什么?清除?凭什么!”
“这不是情绪决定。”墨卡说,“是逻辑判断。你救了他们,不代表你要一直管他们。有些伤好不了。再投入资源,对其他人不公平。”
“那就公平一点。”林薇眼睛红了,死死盯着墨卡,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因为麻烦就扔下他们,那我们和那些制造灾难的收割者有什么区别?”
屋里安静了。
赵海凑近她,小声问:“张建国那边怎么说?”
“图像分析出来了。”
“说。”
“底层有结构。”赵海语速加快,“我用‘希望波形’当过滤器反向扫描,发现所有乱画的线条,其实都在特定路径上走。这些线组成一个漩涡状的天体模型,中心很密,周围有环。”
“像什么?”
“像黑洞。”赵海说,“位置也对上了。指向银河系中心。”
林薇心跳一沉。
“再确认一遍。”
“已经比对三次。误差不到0.03度。就是那里。”
墨卡突然插话:“这个信息没用。来源是崩溃的人,数据不可靠。不能用来做决定。”
“可他在画画!”林薇声音提高,“他疯了,但他还在表达!我们以前研究古代壁画的时候,那些原始人画的野牛、星星,谁能想到那是最早的天文记录?谁能想到那是他们理解世界的方式?”
“那是文明。”墨卡说,“这是残次品。”
“不是!”林薇一拳砸在控制台上,“他们活过!他们挣扎过!他们不是数据垃圾,不是可以一键删掉的东西!”
她喘着气,手指发抖。
“我要建一个疗养院。不是隔离区,不是观察舱,是真正能让他们恢复的地方。接上希望波形,给稳定能量,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说话、重建。我不指望他们变回原来的样子,但我不能看着他们被当成废品处理。”
墨卡没再说话。
赵海低声问:“张建国那边……怎么说?”
通讯器突然闪红灯。张建国的影像弹出来,背景是CHC地下指挥中心。
“林薇。”他声音低沉,“我看了报告。你要建疗养院?”
“对。”
“你知道现在每瓦能量都很紧张?”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人已经没法正常交流了?”
“我知道。”
“你还坚持?”
林薇盯着他,大声说:“如果放弃他们,我们就和那些冷血的收割者没区别!”
张建国看着她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给你两周时间。两百单位基础供能,不能再多。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通讯断开。
林薇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都没力气了。
赵海又发来消息:“那个画家……还没停。我重新连上了画面。”
她坐直身子。
屏幕上,那人还在画。但不一样了。之前的混乱没了,笔触变得清楚、冷静。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幅画突然定住了。
一个清晰的黑洞吸积盘出现在中间。旋转的气体盘有一处明显的扭曲。而在黑洞阴影后面,有个很小的光点,正慢慢变亮。
林薇屏住呼吸。
“这不是乱画。”赵海小声说,“他在记录什么。”
“记录?”林薇声音紧。
“对。你看这个扭曲的角度,和标准模型差了11.7度。这种偏差不会自然出现。只有外力干扰才会造成。”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赵海说,“但他画出来了。而且……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系统捕捉到一次微弱的能量脉冲。方向正好指向银河中心。”
林薇死死盯着那幅画。
那个光点,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轮回时,在村口教孩子们搭铜镜阵。那时她以为只要让人看见裂缝就够了。现在她明白了——看见不够。有些真相,只有疯子才能说出来。
因为正常人根本不会信。
赵海的声音又响起:“坐标确认。目标在人马座A*附近,距离约2.6万光年。脉冲频率……和希望波形有0.89的相似度。”
林薇没说话。
她慢慢把手放到控制台的记录键上,按了下去。
“标记为优先观测目标。”她说,“代号‘睁眼’。”
她抬起头,目光钉在那幅画上。
那个光点还在亮。越来越亮。
像某种东西,正在醒来。
林薇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光点的闪烁渐渐同步。害怕和激动一起涌上来。这时,通讯器突然响了,传来一阵急促又杂乱的信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