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走了十天,海上的风越来越冷。
温酒站在甲板上,裹紧了衣袍。远处海面上有黑色的山影,那是妖域的边界。
谢无咎走过来,把一件披风递给她。
“穿上,前面就是妖域的海域了。”
“会有危险吗?”
“会。”谢无咎看着远处的黑影,“殷无极的探子遍布这片海。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温酒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身后几十里的海面上,一只小船正跟着他们的航迹。
船上只有一个人,白衣,斗笠。
他已经在海上漂了十天,没有靠岸,没有休息。
眉心的剑痕暗得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
月清在岸上给他传讯: “师兄,你撑不住的。”
他回了一个字: “撑。”
第十一夜。
海面上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温酒在船舱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摸着那颗碧落果的核。小红趴在她枕头上,打呼噜。
忽然,船猛地一晃。
温酒被甩下床,脑袋磕在木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小红炸毛了,“喵嗷”一声蹿起来。
“主人!有东西撞船!”
外面传来谢无咎的声音,低而急促:“温酒,出来!”
温酒抓起匕首,冲上甲板。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但船底下有动静——有什么东西在啃船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牙齿在啃木头。
“是海妖。”谢无咎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把黑色匕首,眼睛盯着海面,“妖域边界的水域有海妖,专吃过往的船只。”
温酒的头皮发麻:“吃船?”
“先吃船,再吃人。”谢无咎回头看她,嘴角一勾,“怕不怕?”
温酒攥紧匕首,声音在抖但很稳:“怕。但我不跑。”
谢无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心疼。
船底又传来一声巨响,木板碎裂的声音。海水从裂缝里涌上来,灌进船舱。船开始倾斜。
“跳!”谢无咎拉住温酒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船舷边。
“跳海?!”
“船要沉了!你想淹死吗?”
温酒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咽了一口唾沫。她不怕死,但她怕水——从小就怕。小时候掉进酒缸里差点淹死,她娘把她捞出来的。
“我——”
谢无咎没有等她说完,一把揽住她的腰,抱着她跳进了海里。
“噗通——”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一切。温酒呛了一口水,咸腥的液体灌进喉咙里,她拼命挣扎。谢无咎在水下紧紧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划水,带着她往上游。
浮出水面的时候,温酒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糊了一脸。小红扒在她头顶,瑟瑟发抖。
“谢无咎……船……船没了……”
“船没了就没了。”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你就不会死。”
远处,那艘商船正在下沉,桅杆倾斜,帆布泡在水里,像一个垂死的人。海面上漂着碎木板和货箱。温酒看着那艘船沉下去,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不是谢无咎拉她跳海,她现在已经跟着船沉到海底了。
“现在怎么办?”她问。
谢无咎看了看四周,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冷得刺骨的海水。他皱了皱眉,忽然侧耳听了一下。
“有船。”
“哪?”
“那边。”谢无咎指了指一个方向。
温酒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相信他。谢无咎拖着她在水里往前游,她的身体已经冻僵了,手脚不听使唤,全靠他拽着。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别睡。”谢无咎的声音在她耳边,“温酒,别睡。”
她听见了,但她的身体不听。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
“这边。”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远处,海面上亮起了一盏灯。很暗,但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只小船,一个白衣人,提着一盏纸灯笼。
温酒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她化成灰都认得。沈砚。
他来了。
他从东海一路跟到北海,不吃不喝不睡,撑了十一天。船沉的那一刻,他离他们还有几十丈。他把船划到最快,把那盏唯一的灯笼举到最高,只为了让他们看见方向。
谢无咎也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更快地往那个方向游。
小船近了。沈砚伸出船桨,谢无咎抓住了,先用力将温酒推上船,然后自己翻身爬上去。
温酒躺在船底,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她看着那个白衣人,看着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眉心剑痕暗红的脸。
“沈砚……”她的声音在抖。
他没有看她。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转身去划船。动作很快,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怎么在这里?”谢无咎靠在船舷上,看着他。
沈砚没有回答。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沈砚还是没回答。
“你疯了?”谢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身体——”
“闭嘴。”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她冷。”
谢无咎看了一眼温酒。她蜷缩在船底,裹着沈砚的外袍,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他走了,以为他不会来,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来了。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船在黑暗中往前漂。三个人,两只船桨,一盏快要灭的灯笼。谁也没有说话。
海风很冷,浪很大。沈砚坐在船尾,一下一下地划桨,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他的眉心剑痕一直在闪,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谢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撑了多久了?”他问。
沈砚没有回答。
“十一天?”谢无咎的声音有点变,“你不吃不喝不睡,在海上漂了十一天?”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你图什么?”谢无咎问。
这个问题,沈砚没有回答,谢无咎也没有再问。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在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她的时候。他一直都在。
天亮的时候,船靠岸了。
北海妖域,一座荒芜的黑色岛屿。沙滩是黑色的,石头是黑色的,连海水靠岸的地方都变成了深灰色。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像火山,像死亡。
温酒从船底爬起来,把沈砚的外袍叠好,放在船舷上。她没有还给他,也没有带走。就放在那里,像把一段话说了一半,咽回去了。
沈砚没有看那件外袍。他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黑色山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妖王寿宴在三日后,殷无极的老巢在岛上最高那座山的山腹里。你们从这里上去,有一条小路,没有妖兵巡逻。”
温酒和谢无咎同时愣住了。
他来,不只是跟着。他连路都探好了。
“你呢?”温酒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跳下船,走到沙滩上,背对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砚!”温酒追了一步。
他没有停。
“你又要走?”她的声音在抖。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又要一声不吭地走掉?”温酒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从东海跟到北海,在海上漂了十一天,就为了送我们上岸?然后呢?然后你一个人去哪?”
沈砚站在原地,背对着她,风吹起他的衣袍。
“温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要被风吹散,“我来看过你了。就够了。”
温酒的腿一软,蹲在了沙滩上。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砚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笔直的、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剑的背影,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他恨不了沈砚。沈砚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能爱。不能爱,还要爱。爱了,还要装作不爱。装作不爱,还要跟来看她。
“你走吧。”谢无咎开口了,声音很平,“她有我。”
沈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了。沿着黑色的沙滩,一步一步,走进晨雾里。白衣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了。
温酒蹲在沙滩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追,因为她知道追不上。追了三百年,她比谁都清楚——他不想让她追上的时候,她永远追不上。
小红从她袖子里钻出来,用脑袋蹭她的手:“主人,他不走了。”
“什么?”
小红看着远处的海面,耳朵竖得笔直:“他没有上船。他没有走。”
温酒猛地抬起头。海边,那只小船还停在那里,船桨横在船底,外袍叠在船舷上。人不见了。但船在。他没有走,他只是躲起来了。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看着。
谢无咎叹了口气,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帕子。
“哭吧。”他说,“哭完我们去杀妖王。”
温酒接过帕子,没有哭。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黑色的山。
“谢无咎。”
“嗯。”
“杀完殷无极,我要去找他。”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找他说什么?”
温酒沉默了很久。
“说谢谢。”她说。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红的、疲惫的、但比任何时候都清亮的眼睛。他笑了一下,不是痞里痞气的笑,是那种“我输了但我不后悔”的笑。
“行。”他说,“先把命活着留住。”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温酒,跟上。”
温酒擦了擦眼睛,跟上去。
晨雾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黑色的沙滩上,像一条金色的路。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海的另一边,有个白衣人靠在船边,远远地看着她。
他不会让她看见。
但她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