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决定去北海。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结束什么。
三百年前,殷无极杀了她娘。
三百年后,她要去讨这笔债。
小红趴在她肩头,难得没有炸毛,安安静静的。
“主人,你会不会有事?”
“不会。”温酒把那把镶红宝石的匕首别在腰间,“我还没活够。”
她没说的是——她还想在死之前,再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远远看一眼。
哪怕他不知道。
温酒走的那天,江南下了雨。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叶被雨打得沙沙响,像是在跟她告别。她没有带多少东西,一把匕首,一颗果核,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那碗桂花酿——她走之前又去那家酒铺打了一壶。不是想喝,是想带着。那个味道,像一个人。
小红钻进她袖子里,闷闷地说:“主人,我们怎么去北海?”
“先到凡间的渡口,坐船到东海,再从东海借道去妖域。”
“要多久?”
“一个月。”
小红探出头,一脸震惊:“一个月?你可是仙人!你直接飞过去不就行了?”
温酒低头看它,认真地说:“仙人也是要吃饭的。”
小红:“……你就是为了路上吃好吃的吧。”
温酒笑了笑,没有否认。她撑开一把油纸伞,走进了雨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包子铺的热气混着雨雾,整条街都是烟火气。温酒路过包子铺,买了一笼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小红从袖子里伸出一只爪子,偷了一个。她没有说它。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这一次走,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逃,这一次是去。去一个她等了三百年才敢去的地方。
天机阁。剑气凌霄阁。
沈砚站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北海妖域,标注着殷无极的巢穴位置。月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拿朱笔在地图上画线,一条,两条,三条。三条路线,每一条都标注了补给点和避风港。
“你画这个干什么?”月清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好,收进袖中。
“师兄,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元婴初期的修为,去北海妖域,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月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
“那你还要去?”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
“月清,她一个人在凡间住了两个月。没有灵药,没有护阵,没有人帮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月清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要去杀殷无极。她以为她准备好了,她没有。”
月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去帮她报仇。”沈砚把剑挂在腰间,“我只是去看着。如果她打不过,我替她挡一下。”
“挡一下?你挡一下,你命就没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系好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就不让她知道。”
门关上了。月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沈砚这一次去,可能回不来了。但他拦不住。从温酒第一天把酒泼在沈砚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拦不住了。
七天后。东海渡口。
温酒站在码头边,海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小红趴在她肩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远处有一艘大船,帆上画着一条龙,是去往妖域方向的商船。
“主人,我们要坐那个?”
“嗯。”温酒数了数口袋里的碎银子,“应该够。”
她正准备上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人去妖域,不怕死?”
温酒转身。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黑衣,红纹,右耳的银色耳坠在海风里晃啊晃。他没有笑,表情难得的正经。
“你怎么来了?”温酒问。
“路过。”
“路过东海?”
“嗯,路过。”谢无咎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正好路过,正好看见你,正好我也要去北海。”
温酒盯着他:“你专门来的。”
谢无咎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眼睛没有笑。
“对,我专门来的。”他说,“我怕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温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谢无咎,你不用——”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你要是死在北海,我以后找谁喝酒?”
温酒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咸腥的味道。
“走吧。”谢无咎转身,大步朝商船走去,“船票我买了,住的地方我安排了,吃的我也带了。你别操心,跟着我就行。”
温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高大,笔直,像一棵挡风的树。
“谢无咎。”
他停下来,侧头。
“谢谢。”温酒说。
谢无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但温酒看见他的耳坠晃了一下,晃得比平时厉害。她不知道那是风,还是他的手在抖。
商船很大,甲板上堆满了货箱。温酒和谢无咎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越来越远,海面越来越宽。
小红从袖子里探出头,看了看谢无咎,又看了看温酒,用只有温酒能听见的声音说:“主人,他来是担心你。那个人也来了吗?”
温酒没有回答。
她知道小红说的“那个人”是谁。她也想知道,他来了吗?他在哪?他知道她要去北海吗?他会来吗?
她希望他来。又怕他来。
“想什么呢?”谢无咎递给她一个水囊。
“没什么。”温酒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桂花酿。
她愣了一下,看向谢无咎。他没有看她,正望着远处的海面。
“那家酒铺的。”他说,“你上次喝的那家。我让人去打了一壶。”
温酒握着水囊,手指收紧。
“谢无咎。”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不让别人对你好。”他说,“沈砚不对你好,你也不让别人对你好。你这个人,贱不贱?”
温酒的鼻子一酸,想哭,又忍住了。
“我没哭。”
“我也没说你哭。”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很宽,宽到看不到边。天很蓝,蓝到像三百年她刚飞升那天,天门上空的那片云海。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东海渡口的码头上,一个白衣人站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腰间那把剑,银色的剑鞘,缠着细链。
沈砚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商船渐渐远去,变成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点。他没有上船,也没有追。他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那艘船完全消失在海平线下。
然后他转身,沿着海岸线往前走。他不坐船,他走陆路。绕远,但不会被人发现。
月清问他为什么不跟上去。他说:“她在船上,上去了她会看见。看见了就会分心。”月清没有再问。他跟在沈砚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风很大,吹得沈砚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眉心剑痕在暗处发着光,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不会让她看见。但他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跟着。跟到她安全,跟到她不需要他的那天,跟到他的灯彻底灭掉的那天。
晚上。商船的甲板上。温酒睡不着,一个人出来看星星。海上的星星比陆地上多,密密麻麻,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谢无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靠在船舷另一头,手里转着那把黑色匕首。
“睡不着?”他问。
“嗯。”
“想什么?”
温酒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娘。”她说,“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星星很多,月亮很亮。我躲在酒缸后面,听见殷无极的刀捅进她胸口的声音。那声音,我记了三百年。”
谢无咎没有说话,把匕首插回腰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报仇之后呢?”他问,“你打算干什么?”
温酒愣了一下。报仇之后?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三百年,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报仇。报仇之后,她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现在想。”谢无咎看着远处的海面,“报仇之后,你回凡间?还是回灵山?还是——回天机阁?”
温酒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机阁。那个地方有洗剑池,有碧落果林,有一个人。她离开了,但那个人还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谢无咎没有再问。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海面上的月光。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在海浪里起伏。
“温酒。”
“嗯。”
“不管你去哪,”谢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浪吞没,“我都跟着。”
温酒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看海。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好看,剑眉,高鼻,薄唇。不是沈砚那种清冷的美,是张扬的、热烈的、像一团火。
她忽然想起沈砚。想起他站在天门的云阶上,白衣猎猎,眉目如画,说“天机阁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想起他说“不必了”,说“回去吧”,说“我是你师兄”。想起他送来的桂花酿,每一碗都是热的。想起他在剑气凌霄阁里一个人忍痛,从不让她看见。
“谢无咎。”
“嗯。”
“你说,一个人可以同时想两个人吗?”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听懂了。
“可以。”他说,“但你不能同时要两个人。”
温酒没有再说话。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她想的第一个人,白衣,清冷,像冬天的雪。她想了他三百年,追了他三百年,等了他三百年。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甚至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但她就是忘不掉。
她想的第二个人,黑衣,热烈,像夏天的火。他给她匕首,帮她报仇,不远万里跟到东海,说“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她欠他很多,还不清。
月亮升到了头顶。
温酒抬起头,看着月亮。天机阁的月亮,是不是也一样圆?那个站在窗前看月亮的人,有没有在想她?
她不知道。
海上起了风,浪大了。商船摇晃起来,小红在袖子里被晃醒了,探出头来:“主人,到了吗?”
“没有。”
“那还要多久?”
“一个月。”
小红哀嚎一声,缩回去了。
谢无咎在旁边笑了一声。不是痞里痞气的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你的猫挺有意思。”
“它不是猫,是灵宠。”
“它长得像猫。”
“它只是长得像猫。”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子,小红从袖口露出半只眼睛,瞪他。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小红的脑袋。小红炸毛了,“喵嗷”一声缩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温酒忍不住笑出声。海风咸咸的,吹在脸上,凉凉的。她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船往北走,月亮跟着往北走。像有什么人在天上看着她,一步都不肯落下。
她不知道的是——陆地上,沿海的小路上,一个白衣人也在走。他没有船,没有马,只有一双脚。一步,一步,沿着海岸线往北。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翻飞,眉心剑痕在暗处明灭,像一盏灯塔。
他不会让她看见。但他会一直在。
海上的夜很长。船上的灯很暗。温酒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天门上,酒壶脱手,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白衣人接住了酒壶,没有生气,笑了。
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沈砚。”
她说:“我叫温酒。”
他说:“我知道。”
然后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月亮还在头顶,谢无咎还靠在船舷另一头。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在装睡。
温酒笑了笑,把脸埋进手臂里,又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船一直在往北走。
天亮之后,她离那个人,又远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