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指还在搓,账本边角被掐出一排小坑。那枚押金灵石还躺在门槛上,风吹得它滚了半圈。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刚爬过东墙,照在院子里那堆还没拆封的泡脚桶上。
“老苟——”他扬声喊,“今天谁值班发毛巾?”
老苟的声音从后院飘来:“王富贵昨儿通宵印号牌,手肿得像发面馒头,正趴桌上哼哼呢。”
苏默没吭声,低头翻了一页账本。上面写着【护法荣誉岗】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个泡脚的小人儿,不知道是谁涂鸦的。
门口影子一晃,有人把木牌挂上了。
“通脉问源,三按为限。”
字是刻的,歪歪扭扭,像是盲写。金光闪了一下,转瞬就没了。
苏默抬眼,看见盲老站在门框边,双手垂着,指尖微微泛黄,像沾了层薄土。
“你要挂牌?”他问。
“嗯。”盲老不动,“能通脉的人,该做事了。”
“行吧。”苏默合上账本,“反正亏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盲老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在主位那张旧竹椅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双目紧闭,像睡着了。
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还有喘气。
两个年轻修士抬着个担架进来,上面躺着个老头,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求求了!”前面那人嗓门都劈了,“听说这儿能通脉?我师父三年前走火入魔,经脉全堵死了,丹田都快瘪了!我们跑了七个宗门,没人敢治啊!”
苏默懒洋洋靠在柜台后:“你们带钱了吗?”
“带了带了!”后面那人赶紧掏储物袋,“五百灵石,全在这儿!”
“不收钱。”苏默摆手,“这儿所有服务,白送。”
两人愣住。
“那……那能治吗?”前面那人结巴。
苏默没答,看向屋里。
盲老坐着没动,忽然抬起右手,虚按一下。
第一按,落在担架老头肩井穴上方三寸。
指尖金光一闪,渗进皮肉。老头身体猛地一抽,喉头发出“呃”的一声。
第二按,落在脊柱命门处。金光再闪,老头背部筋络“噼啪”作响,像干柴炸裂。
第三按,直击尾椎长强穴。这一下下去,整条脊梁骨节节弹起,发出竹节拔高的脆响。
全场静了两息。
然后——
轰!
老头双眼猛然睁开,金丹碎裂声清晰可闻,一股乳白色元婴虚影从头顶冲出,撞得屋顶灰尘簌簌往下掉。
灵压如潮水般扩散,整条街的瓦片都在震。东域城西的茶楼里,一个嗑瓜子的大汉手一抖,瓜子壳飞了出去。
“谁突破了?!”他跳起来。
“不知道!”隔壁桌回,“但方向是足浴坊!”
坊内,那两个徒弟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师……师父?您这是……”
老头缓缓坐起,浑身冒着热气,脸上皱纹都展平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又抬头看向盲老,声音发颤:
“三按……就三按……我这三十年淤塞……全通了?”
盲老没睁眼,只淡淡说了句:“经脉不是炼丹炉,堵了就得清。你压得太狠,把自己当药渣烧了三年。”
老头猛地站起,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砸地:“谢仙师救命!谢仙师点化!我……我这就去散功重修!”
话音未落,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奔城外灵山而去。
那一路上,凡他掠过的宗门,打坐的、练剑的、炼丹的,全都停下动作,抬头望天。
“怎么回事?”青云宗演武场,一名弟子拉住师兄衣袖。
“元婴破境的气息。”师兄脸色凝重,“而且……是从足浴坊传来的。”
消息像野火燎原。
不到半个时辰,坊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有拄拐的,有缠绷带的,有走路一瘸一拐的,还有直接被人用板车推来的。
“听说了吗?刚才有个金丹老前辈在这儿三按通脉,当场破元婴!”
“真的假的?足浴坊不是只泡脚吗?”
“现在加项目了!门口挂牌了!通脉问源,三按为限!”
“我也去试试!我这腿疼了八年了!”
“让让!我师父比你还惨!瘫了五年!”
人群越聚越多,从一条街排到了三条街外。有人带了干粮,有人扛着被褥,准备连夜蹲守。
二楼窗边,苏默扒着窗台往下看,嘴里喃喃:“这比招护法还热闹……”
他转身就喊:“王富贵!王富贵人呢?!”
王富贵从后屋冲出来,左手缠着布条,右手拿着一叠纸片。
“在!在印号牌!”他声音沙哑,“第一批三百张,刚印完!手都快废了!”
“赶紧发!”苏默指着楼下,“别让人打起来!”
“明白!”王富贵抹了把汗,冲到门口台阶上,举起一叠号牌,“听好了!每日限量三十号!先到先得!一人一号!重复无效!”
底下顿时炸锅。
“三十?!一天才三十?!”
“我排了三个时辰了!必须给我一张!”
“我带着伤来的!让我插个队!”
“谁也别想插队!我昨晚就来了!睡这儿的!”
王富贵顶着压力往下撒号牌,像撒米喂鸡。每发一张,底下就爆一次抢。
发到最后五张时,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妪窜出来,一把抢过三张。
“我儿子快不行了!必须治!”
“还我!”有人追上去扯她袖子。
眼看要打起来,楼上突然响起一声吼:
“都安静!”
是苏默。
他站在窗边,两手撑着窗沿,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
“谁闹事,谁取消资格。明天也不发号。听见没有?”
人群一顿,慢慢安静下来。
王富贵趁机把最后两张发了出去。
“今日号牌已发完!”他喊,“明日辰时继续!别熬夜!容易感冒!”
说完转身就跑,生怕被人围住。
苏默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手指又开始搓。
“要不……叫浅浅来管管?”他嘀咕了一句,随即摇头,“算了,她来了又要讲什么秩序、规矩,烦。”
他回头看了眼堂屋。
盲老还在那张竹椅上坐着,双目紧闭,指尖金光已经褪尽,只剩一点暗黄。
“您累不?”苏默走近问。
“不累。”盲老说,“心不通的人,才累。我只动手。”
“那您今儿还接吗?”
“接。”他说,“只要有人抬得进来。”
苏默点点头,走到墙边拿起一支笔,在黑板上写下:
【通脉按摩·预约制】
每日三十号
先到先得
过号作废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又补了一行小字:
【友情提示:抬人来的,建议自带担架。】
回到窗边,他继续往下看。
人群没散,反而更多了。远处大道上,甚至出现了中域口音的修士。
“听说东域有个足浴坊,三按能通脉?”
“千真万确!我表哥亲眼看见的!元婴破境,灵压冲天!”
“快走快走!晚了连号牌都抢不到!”
苏默揉了揉太阳穴。
“王富贵!”他又喊。
“在!”王富贵从印刷机旁抬起头,眼睛通红。
“再去印一批号牌。加急。”
“印多少?”
“印到手肿为止。”
“明白!”王富贵咬牙,“我这就去!”
印刷机又响了起来,咔哒咔哒,像老驴拉磨。
苏默站在二楼,看着底下一望无际的人潮,手指搓得越来越快。
突然,他发现地上那枚押金灵石不见了。
低头一看,门槛内侧多了个脚印,沾着泥。
他皱眉,刚要说什么,楼下又传来尖叫:
“快看!又有突破了!”
抬头望去,只见东边天空一道灵光炸开,隐约还能听见一声狂笑:
“我通了!我通了!三十年经脉全通了!”
苏默叹了口气,低声嘟囔:
“这才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