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盯着那双脚,药汤还在冒泡。厉天枭的脚踝上黑气一圈圈褪,像墨汁被热水冲开,慢慢成了灰褐色,最后只剩一层薄雾贴着皮肤。
他低头看账本,笔尖点着纸:“北荒灵艾三蒸九晒,一根三十灵石,送三炷。火符五张,学徒培训两时辰……这一桶,亏一百二十七。”
厉天枭没应声,呼吸却比刚进来时顺了。肩背不再绷成铁板,手也从剑柄滑下来,轻轻搭在桶沿。
月光移到桶边,水面上映着他胸口那道蛛网状黑纹。原本深如刀刻,此刻边缘开始发虚,像是被什么一点点啃掉。
“嘶。”他忽然吸了口气。
不是疼,是惊。那股百年来缠在心脉上的灼烧感,竟真淡了三成。
他低头盯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脚,又抬头看苏默。后者正拿笔杆掏耳朵,一脸“这很合理”的表情。
一刻钟过去。
厉天枭缓缓把身子往桶后靠,整个人陷进木桶里。脚踝处最后一丝黑气散尽,露出原本的肤色。他闭眼,喉结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暗金竖瞳少了几分戾气。
他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个重伤者。长靴穿上,黑袍整好,兜帽没戴。走到门边,又停住。
转身,盯着苏默看了三息。
“本座活了三百二十年。”他说,“试过九种魔功,七道封印,三位大乘联手镇压,都没压住这魔煞。”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这一桶水,做到了。”
苏默抬眼:“哦?那您挺走运。”
话音未落,厉天枭抬手结印。血色符文自指尖飞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字——**护法令**。
符文飘向门楣,无声没入。
“自今日起,魔门上下,为归墟足浴坊护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外敌来犯,便是与我魔门为敌。”
屋里静了一瞬。
苏默愣住,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下来,晕开一个黑点。
他眨了眨眼,合上账本,又打开,重新算了一遍。
“等等。”他抬头,“我没招工啊。”
系统提示突然弹出:
【检测到新增安保服务承诺】
【按普惠非盈利标准,需支付护法定期津贴:每月五百灵石】
【备注:含伙食补贴、装备维护、轮岗调度等合规支出】
苏默脸色绿了。
“五百灵石?”他抓起笔就划拉,“五百乘十二,六千!加上防寒符、夜巡油灯、应急丹药……”
笔尖越写越快,额头冒汗。
“八千四百灵石!”他一拍桌子,“我这才刚摸到一千万门槛,又要超支了!”
扑通一声,整个人趴在账本上,手指插进头发里。
“亏麻了……”他闷声说,“我是来亏钱的,不是来养爹的……”
厉天枭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你这儿泡脚证道,不丢人。”
说完推门而出,夜风卷起袍角,身影消失在街口。
屋内只剩蒸汽冒泡声。
苏默还趴着,手指无意识搓着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像在数亏了多少。
桌角残玉微微发烫,没人注意到。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后院方向。
“盲老。”他喃喃,“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治好了不说谢谢,反手给我塞个编制?”
无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檐下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叹口气,重新翻开账本。
“下月支出预估:护法津贴五百,基础耗材翻倍,夜间照明加三盏……”他一边写一边摇头,“再这么下去,别说一万亿,我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笔尖一顿,又补了一句:“建议系统增加‘拒绝护法’选项,或允许以劳务抵扣。”
写完自觉可笑,咧嘴笑了笑。
笑声还没落,系统提示又跳出来:
【检测到主观逃避倾向】
【提醒:护法关系已录入愿力网络,不可单方面解除】
【若强行终止,将倒扣愿力值并冻结新业态解锁资格】
“我日。”他直接把脸埋进臂弯,“连辞职都不让辞?这是修仙还是上班?”
抬头看门楣,那道“护法令”虚影还在,隐隐泛红光。
“合着我还得供着?”他嘀咕,“管饭就算了,还得发年终奖?”
外头夜色沉沉,远处山林偶有雷光闪过。
他盯着账本,突然想起什么,翻到前页。
“对了……艾姑的工钱三十,学徒二十,火候监管加五……”他念叨,“这些还能砍砍价。护法这摊子,倒贴都砍不动。”
笔尖戳着纸,恨不能戳出个洞。
“早知道让他多泡两桶。”他咬牙,“至少让我赚点材料费。”
屋外风渐大,吹得灯笼晃了晃。
他抬头看了眼门楣上的护法令,又低头看账本,手指搓得飞快。
“八千四百灵石……”他喃喃,“这个月亏损又要超标了。”
突然,他停下动作,眯眼盯着账本某一行。
“等等。”他轻声说,“护法定期津贴……也算合规支出?”
眼睛慢慢亮起来。
“也就是说……”他嘴角咧开,“只要他们在我这儿干活,哪怕什么都不干,我也能继续亏?”
笔尖一转,唰唰写下:
【新增项目:护法值班补贴】
【标准:每日十灵石,含精神损耗补偿】
【备注:可叠加夜班、加班、心理疏导等附加项】
他笑出声:“这不就是躺着亏钱?”
笑声未落,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合理化亏损方案】
【护法相关支出确认计入亏损额度】
【预计本月新增亏损:九千二百灵石】
“我去!”他猛地坐直,“直接破万了?”
兴奋劲儿还没过,又蔫了。
“可问题是……”他挠头,“他们真会来值班吗?”
想了想,提笔又写:
【通知:即日起设立‘护法荣誉岗’】
【职责:站门、瞪人、偶尔吼一嗓子】
【待遇:包三餐,送泡脚卡,月结灵石】
写完自己乐了:“反正也不指望他们真干事,吓唬吓唬同行就行。”
抬头看门楣,护法令红光微闪,像在回应。
他嘿嘿一笑,把账本合上,往椅背一靠。
“行吧。”他说,“既然逃不掉,那就榨干每一枚灵石。”
窗外,最后一道雷光划过天际。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半眯的眼。
手指还在搓,一下一下,像在盘算下一波怎么亏。
门外夜风呼啸,隐约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立在那里。
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苏默眼皮一掀,懒洋洋问:“谁啊?”
黑影低声道:“听说……这儿招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