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离开天机阁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碧落果的核和那一叠“安好”的纸条,用帕子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她没带走。
不是不想带,是不敢带。
她怕带着这些东西,就再也走不了了。
小红趴在她肩头,小声问:“主人,我们去哪?”
“凡间。”温酒说,“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
她走后第三天,沈砚去了她的厢房。
他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最后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帕子包。
他没有带走。
他只是打开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了。
月清站在门口,问他:“你为什么不留下?”
沈砚说:“那是她的东西。她没带走,说明她想放下。我不该替她留着。”
月清沉默了。
沈砚走出厢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月清。”
“嗯。”
“她回了凡间,对吧。”
“……嗯。”
沈砚没有再说话,走进了暮色里。
凡间。江南。
温酒走在家乡的青石板路上,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天门,有洗剑池,有雪松香,有一个人站在云阶上,白衣猎猎,眉目如画。梦做了三百年,醒了,她还在江南。
小红从袖子里探出头,看着两旁的白墙黛瓦,打了个喷嚏:“主人,这里好潮。”
“江南就这样。”温酒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柳絮,“我以前最喜欢坐在河边的柳树下,喝自己酿的桂花酿。”
“那你以前一定很快乐。”
温酒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到一座老宅门前。门板已经朽了,铜环上长满了绿锈。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三百年前,她娘就是在这棵树下酿酒,她在旁边帮忙,偷喝。
温酒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惊起一群麻雀。
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的绿叶。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疼。
“娘,我回来了。”她小声说。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回答。
小红跳上她的肩膀,用尾巴扫她的脸颊:“主人,你别哭。”
“我没哭。”温酒抹了一把脸,“风迷眼了。”
她在老宅住了下来。
白天修缮房屋,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她去集市买米买面,和卖菜的阿婆讨价还价,帮隔壁的老爷爷搬柴火。她像一个普通的凡人,过着普通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她是仙人。
没有人知道她追过一个三界第一剑修三百年。
没有人知道她心口有一道看不见的伤,不流血,但一直疼。
可是每天夜里,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不必了”的声音。想起他送来的桂花酿,每一碗都是热的。想起他在剑气凌霄阁里一个人忍着反噬,从不让她看见。
“小红。”她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嗯?”
“你说,他还会记得我吗?”
小红翻了个白眼:“你都走了,他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温酒没有说话。她把那颗碧落果的核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她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带上了。核很小,被她摩挲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有两道浅浅的刻痕,是她用手指描摹“安好”那两个字描了太多遍留下的。
“我觉得他会记得。”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把果核贴在胸口,“如果他忘了,那这三百年的疼,不就白疼了吗?”
小红叹了口气,缩回袖子里,没有回答。
天机阁。剑气凌霄阁。
沈砚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碗桂花酿。粗陶碗,还冒着热气。他去凡间打的,还是那家酒铺,还是那个味道。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是苦的。
月清推门进来,看见那碗桂花酿,什么也没说。
“师兄,灵山那边有消息了。”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说。”
“温酒回了凡间,住在她家的老宅子里。温九思派人去看过,说她在修房子,种花,养鸡,过得像个凡人。”
沈砚沉默了很久。
“……她高兴吗?”他问。
月清愣了一下。他以为沈砚会问“她安全吗”“她有没有受伤”“她有没有遇到麻烦”。但他问的是“她高兴吗”。
“据说是高兴的。”月清说,“温九思的人说她每天早起浇花,傍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还会跟隔壁的邻居聊天。”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桂花酿,碗底映着他的脸。他的眉心剑痕还是暗红色的,没有消,但也没有加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天道反噬轻了很多,但他的心口还是疼——不是天罚,是自己疼。
“月清。”
“嗯。”
“凡间的桂花酿,和天机阁的灵茶,哪个更好喝?”
月清又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他看着沈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忽然懂了——他不是在问茶和酒,他是在问:她和我,哪个更好?
“我不知道。”月清说。
沈砚没有再问。
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桂花酿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天门的云海,翻涌着,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潮汐。他知道云海的另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这就够了。
凡间。江南。一个月后。
温酒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隔壁的阿婆探过头来:“小温啊,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不寂寞吗?”
温酒拍了拍被子上的灰,笑着说:“不寂寞,我有猫。”
小红从屋里窜出来,愤怒地“喵”了一声——它在凡间得装成普通猫,不能说话,快憋疯了。
阿婆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小红:“这猫胖乎乎的,养得真好。不过我说啊,你也该找个伴了。隔壁村的王秀才,人长得俊,学问也好,要不要阿婆帮你……”
“不用不用!”温酒赶紧摆手,“我一个人挺好的。”
阿婆摇摇头,走了。
温酒低头看了一眼小红。小红翻了个白眼,用嘴型说:“王秀才?你可是仙人!”温酒嘘了一声,蹲下来掐它的脸:“仙人也要过日子啊。”
小红喵了一声,意思是“你心里还有那个人,别装了”。温酒假装没听懂。
晚上,温酒坐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月亮发呆。
“小红。”
“喵。”
“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小红用爪子捂住脸,不想理她。
“他会不会也在看月亮?”
小红放下爪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有病”。
温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反正没有人看见。反正她可以说风迷眼了。
月亮很圆。天机阁的月亮也一样圆。
沈砚站在剑气凌霄阁的窗前,也在看月亮。他的手边放着那只粗陶碗,碗底还有一点桂花酿的残渍。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了一整夜的月亮。
第二天,温酒在院子里种花。
她挖了一个坑,把一株栀子花苗放进去,培土,浇水。栀子花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每年夏天满院子的白花,香得能飘出三条街。她想把院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就像她娘还在一样。
“小红,你去帮我打桶水来。”
“喵!”(你使唤猫打水?)
“你不是普通的猫。”
“喵!喵喵!”(我是灵宠!不是苦力!)
小红还是乖乖去了,叼着一个小水桶,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温酒看着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她离开天机阁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天机阁的议事大殿上,正在讨论一件大事。
妖王殷无极,终于现身了。
谢无咎的情报网先于天机阁得到了消息。他坐在魔渊大殿里,手里转着那把黑色匕首,手柄上的暗红宝石在烛火中闪着光。
“暗刃。”
“在。”
“去凡间,告诉温酒。殷无极在北海妖域,三个月后,妖王寿宴,是他最松懈的时候。要报仇,那是最好的时机。”
暗刃低下头:“少主,您不亲自去?”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去。”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我去了,她又要哭。”
暗刃没有多问,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远处。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云,很白,像洗剑池边那个女人的衣袍。
“温酒,”他轻声说,“我给你报仇的机会。你报不报,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反正我会等你。”
天机阁。月清将消息递给沈砚。
“师兄,殷无极现身了。”
沈砚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知道了。”
“你不打算做什么?”月清问。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云海,沉默了很久。
“她会去的。”他说。
“谁?”
“温酒。”
月清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是她飞升的原因。”沈砚的声音很轻,“她来天机阁,追我三百年,都是顺便。报仇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月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站起来,走到剑架前,取下那把跟了他七百年的剑。剑鞘上缠着银色细链,链条叮当作响。他把剑握在手里,手指收紧,然后松开,又收紧。
“月清。”
“嗯。”
“帮我备一份去北海的地图。”
月清的心猛地一沉:“师兄,你的身体——”
“我知道。”沈砚打断他,“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他没有说“我要帮她”,没有说“我要保护她”。他只是说“想离她近一点”。
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握着剑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七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沈砚像一个活人。
一个会想一个人的活人。
凡间。江南。
温酒正在院子里浇花,忽然听见屋顶上有动静。她抬头,看见一只黑色的纸鹤落在屋檐上,翅膀上写着两个字:“暗刃。”
她认识这个字。是谢无咎的人。
温酒放下水壶,爬上梯子,取下纸鹤。纸鹤展开,里面是一行字:
“殷无极,北海妖域,三月后妖王寿宴。匕首带好。要不要来,你自己选。——谢无咎。”
温酒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三百年了。她飞升三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兴奋,会迫不及待。但此刻,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殷无极,不是报仇——
是沈砚。
她去北海,沈砚会不会知道?知道了会不会跟来?跟来了会不会受伤?受伤了会不会……
“主人,你想什么呢?”小红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肩膀。
温酒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想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不该想的人。”
她蹲下来,继续浇花,但手在抖,水壶里的水洒了一地。
月亮又升起来了。今夜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上,亮得刺眼。
温酒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碧落果的核,仰头看着月亮。
千里之外,沈砚站在剑气凌霄阁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只粗陶碗,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两个人,两处,一輪月。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同一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