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在跳。
不是慢慢跳的，是乱跳的。一下从十二秒变成三秒，又突然跳到八秒半，数字闪来闪去，看得人眼睛疼。
李明轩的手停在终端上方，没再动。电源早就断了，屏幕黑着，他面前只剩一块烧焦的板子，几根线露在外面，像坏了的零件。
他声音很哑，说话很难受，喊道：“护盾没了！”
苏晓没有回头。她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陈岩的胸口，另一只手摸他的脖子。她能感觉到一点心跳，但很弱，跳得不稳。
“他还活着。”她说，“心跳还在，只是慢。”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小石头不断掉下来，砸在机器上发出叮当声。空气里有铁锈味，还有烧焦的味道。
陈岩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他左臂上有蓝白色的裂纹，一闪一闪的。刚才他扑开李明轩的时候，整条手臂爆出了光，差点把人都掀翻。那道光冲出去，天上那个多面体晃了一下，攻击偏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让主节点撑到了现在。
“是他挡的。”李明轩低头看手表，玻璃裂了，指针不动了，“那种反应不是我们设计的，是他自己身体发生的。”
“那就继续让他撑住。”苏晓咬牙，“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你听见没有？”她突然对着陈岩喊，“陈岩！醒过来！你现在要是闭眼，以后谁带我去北边找那朵花？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
陈岩没有反应。
裂纹已经爬到了脖子，快到下巴了。
李明轩站起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个金属箱。箱子变形了，他用手掰开，里面有一截导管，连着一个小装置。
“我把主控模块拆了。”他说，“还能用一次。把这个接到他后颈的接口上，能把一部分能量导回去，减慢消耗。”
“这会伤到他。”苏晓看着那根管子，“这是给机器用的，不是给人接的。”
“我知道。”李明轩撕下衬衫袖子包住手，“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你要么看着他被吸干，要么让我试。”
苏晓看了他两秒，慢慢松开了手。
李明轩立刻蹲下，打开陈岩后颈的盖子，露出金属接口。他把导管插进去，咔的一声，装置锁紧了。
“准备好了。”他说，“开机。”
他按下开关。
陈岩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吼，不像人的声音，像动物快死时的叫。裂纹一下子亮了，整条左臂爆出强光，导管震动，小装置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顶住了！”李明轩大喊，“能量在回流！虽然只有三成，但在回来！”
苏晓马上把手按回去，掌心贴着他胸口。“听见了吗？你还在这儿！别走！你答应过阿木要教他用新装备的，你答应过青叶任务回来一起吃饭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陈岩的眼皮抖了一下。
嘴里吐出一口血。
裂纹的光变弱了一点。
李明轩喘着气擦汗：“有效。导管能拖时间，但撑不了太久。最多十五分钟，之后会烧毁。”
“那就十五分钟内想办法。”苏晓闭上眼，“我能感觉到……外面还有人活着。有人在哭，有人在救人，有人在祈祷……这些情绪还在，很弱，但没断。”
“你想干什么？”李明轩问。
“信念值不一定靠大事才有。”她睁开眼，“小事也能攒。一个孩子抱着妈妈哭，一个医生扶起老人，一个陌生人递出最后一瓶水……这些也算。我不需要多，只要一点点，够他记住为什么要活就行。”
“你要直接传进他脑子里？”李明轩皱眉，“你现在这样强行连接，会受伤。”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他是锚点，我是透镜。透镜本来就是拿来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拢压在陈岩心口，闭上了眼。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明轩看见她嘴角流出一丝血。
“苏晓！”他想拉她，又不敢松开导管。
“别打断……”她声音很小，“我在……拉线。一根细的。够他抓就行。”
她额头冒汗，脸色越来越白，呼吸变得急促，像快窒息的人。
但陈岩的脉搏，开始回升。
虽然很弱，但比之前稳了。
裂纹也不再快速蔓延。
李明轩看着装置上的数字，低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老太太……在废墟里唱歌。”苏晓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孙子被压着，她唱的是老家的童谣。还有一个医生……跪在手术台前，求病人别闭眼。一个小女孩……把她最后的面包给了流浪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些……够吗？”
李明轩没说话。他看着陈岩的脸，那层灰色好像淡了一些。
“够。”他说，“够他撑一会儿。”
装置的红灯闪得更快了。
“还有三分钟。”李明轩说，“之后导管失效，碎片会失控。”
“那就三分钟内……让他记住。”苏晓没睁眼，“记住这些事。记住人为什么值得活。”
陈岩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李明轩听到了一句话，出现在脑子里：
“……我不想死。”
他愣住了。
再看陈岩，那人眼皮轻轻颤，手指微微蜷，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醒了！”李明轩一把抓住他手腕，“陈岩！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没有回答。
但裂纹的颜色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蓝白，多了点暖色，像黄昏照进冰里。
苏晓的手还在他胸口，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继续……”她轻声说，“别松手……”
李明轩低头检查导管。装置只剩一分钟。他拿出小刀，撬开外壳，手动调电阻，想多撑一会儿。
“还能多三十秒。”他说，“之后全靠他自己。”
“够了。”苏晓睁开眼，眼神有点模糊，“他已经……抓到线了。”
陈岩的呼吸变深了。
裂纹不再扩散。
手臂的光慢慢收回，像潮水退去。
他睁开了眼。
眼神浑浊，但清醒。
“……我还……在？”他声音沙哑。
“在。”李明轩松了口气，“你回来了。”
“碎片……安静了。”他动了动手臂，裂纹还在皮肤上，但不再发光，“它……刚才自己动的。”
“我们知道。”苏晓擦了下嘴，笑了，“你救了我们。”
外面的天还在裂。
多面体浮在高空，倒计时还在跳，数字忽快忽慢。
但主节点没再被直接击中。
李明轩抬头看天花板的裂缝，低声说：“攻击偏了。虽然没停，但节奏乱了。裁决者……可能也没想到会有这种变化。”
苏晓靠着墙坐下，身体像被抽空了，但她眼神很倔，咬着牙说：“不是变化！是他用命拼出来的结果！他用自己的命，打出一个他们根本想不到的答案！”
陈岩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有裂痕的左臂。
“它还在。”他说，“我能感觉到。它累了，但没走。”
“那就让它歇着。”李明轩拍拍他肩膀，“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苏晓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
远处，不知哪个角落，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音很小，像羽毛落下。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锤子，重重砸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