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雷音寺。
金霞缓缓流动，佛光铺在大雄宝殿之内。
孙悟空站在大殿当中，胸口一股火气往上涌，打算跟如来当面问个明白。
取经修成正果，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心里只剩憋屈。
这事，要从头说起。
淡淡的佛音，绕着殿里梁柱轻轻回荡。
诸佛、菩萨、八百罗汉分列两边，全都垂着眼，大殿安静得落针能听见。
今天，正是师徒五人受封正果的大典。
十数年风风雨雨，十万八千里长路，闯过九九八十一难。
他们总算走到灵山。
唐僧师徒五人静静站着，等候如来赐封。
封赏，按次序一步步来。
唐僧一身素色僧衣，历经磨难，神色平静。
如来厚重的声音，响彻灵山。
“玄奘心志坚定，西行矢志不渝，今封你为旃檀功德佛。”
一缕柔和佛光落下，落进唐僧体内。
他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弟子谢佛恩。”
说完退到一旁，安静站着，不再言语。
接下来，猪八戒迈步上前。
身形胖胖的，僧衣朴素。
如来缓缓开口。
“猪悟能虽生性怠惰，一路却亦有苦劳，今封你为净坛使者。”
猪八戒脸上一下子笑开，随便拱拱手。
“多谢佛祖！”
乐呵呵退回队伍，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沙僧脸上全是风霜，做事一向稳当。
如来开口。
“沙悟净恪守本分，任劳任怨，今封你为金身罗汉。”
沙僧躬身行礼。
“弟子谢恩。”
最后白龙马化成人形，低头恭立。
如来道。
“你一路驮负圣僧，万里奔波劳苦，今封你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白龙马轻声应答。
“谢佛祖。”
四个人依次领了封赏，佛光落在身上，一切顺顺当当，没有半点异样。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向剩下的孙悟空。
眼前这猴子，早不是当年大闹天宫肆意狂放的模样。
身上穿着规整佛衣，身姿挺拔。
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西行路上数次死里逃生。
他眉眼藏着风霜杀伐，骨子里那股傲气，半点没消。
灵山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趟西行，旁人只是跟着赶路。
真正拿命去拼的，只有孙悟空。
开路斩妖，护住师父，挡下一桩桩灾劫。
多少次陷入绝境，浴血苦战，才换来今日功成。
如来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声音威严，传遍三界。
“孙悟空，西行路上降妖除魔，护持真经，劳苦盖世，功德无量。今日封你为——斗战胜佛！”
话音落下，天地间猛地一亮。
金色功德天光从天上落下来，裹住孙悟空全身。
功德之力钻进四肢百骸，经脉舒展，修为一路上涨。
沉寂多年的力量彻底苏醒，斗战胜佛的果位，就此定下。
孙悟空周身金光暴涨。
五百年的压抑，一路上所有辛苦，这一刻仿佛全都消散。
他心里暗自感慨。
所有的付出，总算有了着落。
就在佛果稳稳成型的那一刻。
莲台上的如来神色一变，心底生出一桩秘事。
如来心里打定主意。
不能让孙悟空完整持有这份功德。
如来抬手凭空一握。
一只紫金光钵凭空出现，悬在半空，轻轻嗡鸣。
一股吞噬之力散开。
刚刚进到孙悟空体内的功德金光，竟然往回倒流，一点点被金钵吸走。
片刻功夫，满身佛光、拼死换来的功德、刚刚成型的佛基福缘，被吸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身上金光散尽。
修为、佛泽、功德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斗战胜佛的名头。
雷音寺瞬间一片死寂。
诸佛菩萨全都不敢出声，灵山大典出现这种怪事，从古至今都没有过。
孙悟空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僵住，寒意漫上眉眼。
他愣了一瞬，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凭什么？
别人的功德都安安稳稳留在身上。
唯独他拼命换来的东西，被如来轻易收走！
他大步上前，站在大殿正中，火眼金睛直视如来，开口质问。
“如来！你此举是何用意？刚封我佛位，功德入体，为何转眼便尽数收走？”
如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慢慢反问。
“悟空，你信我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孙悟空心里一凉。
他眉头紧锁，怒火与疑惑搅在一起，沉默片刻，语气强硬。
“我不信！”
“你此番所得功德太过厚重。”
如来不慌不忙解释。
“以你如今的心性与处境，这份功德留在身上，非但不是福分，反而会招来灭顶灾劫。我暂且为你收存，替你挡下祸事，待时机成熟，自会分文不少归还于你。”
这套说辞听着周全，在悟空眼里，全是搪塞。
孙悟空冷笑一声，压不住胸中戾气。
“大祸？俺老孙西行一路光明磊落，降妖护道，有功无过！众人都能安稳领受功德，偏偏要对我另眼相待？佛祖这话，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他再往前踏出一步，气势凛然。
敢在灵山正殿，当面顶撞佛祖。
两旁的神佛全都心惊。
千百年来，也就孙悟空敢这么做。
如来神色沉了几分，威严尽显。
“悟空，修行贵在安分守己，莫要心生嗔念，妄疑天道。”
大殿依旧安静。
猪八戒最先忍不住，往前跨两步，脸上没了往日嬉皮笑脸，沉声道。
“佛祖，猴哥拼死拼活一路走到今天，如今落得个有名无实，半点功德都没落下。既然如此，我们几个的封赏，也都作罢算了，我们全都不要了！”
话音落地，唐僧眉头微微一皱，双手合十上前一步。
语气平和，态度却十分坚定。
“佛祖，师徒五人一路患难与共，荣辱本就一体。悟空蒙此境遇，贫僧心中难安，这旃檀功德佛的果位，弟子也不敢独受。”
沙僧紧跟着站出来，憨厚脸上满是恳切。
“我等四人能安稳受封，全靠大师兄一路遮风挡雨。大师兄无有功德，弟子这金身罗汉之位，也情愿舍弃。”
一旁化为人形的白龙马低头躬身，声音恭谨，立场分明。
“我与师傅师兄同甘共苦，我亦不愿独自领受封赏，恳请佛祖收回册封。”
四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向莲台之上的如来。
四人心意相通，打算同孙悟空共进退。
孙悟空看着身边一路相伴的伙伴，满腔怒火里，涌上一阵暖意，攥紧的拳头稍稍松开。
满堂诸佛见到这一幕，哗然一片，场面越发僵持。
悟空听见师弟师父全都不要功德，心里冷静下来。
他怕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真逼急如来，连累所有人丢掉封赏与机缘。
悟空对着如来沉声开口。
“如来，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我师傅师弟与此事无关。”
“这功德我不要也罢，但是，我需要一个解释。”
如来轻轻点头，面色平淡从容，缓缓开口。
“悟空，会的。”
“只不过，不是现在。”
如来沉默片刻，不再多做辩解，抬手一动，把装着孙悟空毕生功德的紫金金钵收进虚空，消失不见。
孙悟空心里彻底明白。
这不是庇护，也不是误会。
就是硬生生克扣功德。
他顶着斗战胜佛这个虚名，没有半分佛泽，没有半点功德加持。
旁人修成正果，是圆满归宿，万古佛缘。
唯独他孙悟空，拼尽一生，浴血西行，换来的，只是一场空欢喜。
他静静立在大殿正中，心底寒凉彻骨。
可刻进神魂的傲骨，依旧没有弯折。
灵山处事不公，天道也有偏颇徇私。
这万人敬仰的尊贵佛位，人人渴求的灵山正果。
他孙悟空，未必稀罕。
盛大的册封大典，慢慢落幕。
没人知道，今日灵山发生的这场不公，是如来不得已的苦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