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在苏州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上朝,没有批折子,甚至没有见几个大臣。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跟着慕容辞鸢在苏州城里走。不是微服私访,是正大光明地走。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皇帝和男后一前一后走过长街,走过石桥,走过运河边。没有人敢靠近,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
第一天,他们去了慕容氏的老宅。慕容怀远跪在门口迎接,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印。萧衍之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走进正堂,在那块新换的匾额前站定——“慕容府”三个字已经不见了,换成了“慕容氏宗祠”。
“这块匾,是你让人换的?”萧衍之问。
“臣让人换的。”慕容辞鸢站在他身后,“慕容氏的门楣,不该用先帝的字。”
萧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转过身,看着跪在门外的慕容怀远。“慕容先生,起来吧。朕不是来抄家的。”
慕容怀远爬起来,腿还在抖。
“你带头纳税,朕知道了。很好。以后慕容氏的事,你多上心。不要丢了慕容辞鸢的脸。”
慕容怀远又跪下了。“臣,遵旨!”
萧衍之走出慕容氏宗祠,没有回头。慕容辞鸢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慕容怀远一眼。“慕容先生,你做的很好。继续。”
慕容怀远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去了张氏和王氏的庄子。张元济已经病倒了——不是装的,是真病。新政的事把他吓得不轻,回去就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萧衍之没有进他的屋子,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让太医来看看。张家的税,不能少。人,也不能死。”张家的下人跪了一地,磕头谢恩。
王世贞倒是一切都好。他站在田埂上,挽着裤腿,光着脚,和佃户一起插秧。看见萧衍之和慕容辞鸢来了,他从水田里走上岸,也不跪,就那么站着,咧着嘴笑。“陛下,统领,你们来了?看看,在下把租子减了三成。佃户们高兴坏了,抢着干活。”
萧衍之看着那片水田,又看着王世贞满是泥巴的腿。“王世贞,你是个粗人。”
“臣是粗人。但臣知道好歹。”王世贞看了慕容辞鸢一眼,“统领说,交的税最后都会回到臣身上。臣信了。臣也做了。臣把多收的租子退给佃户,佃户高兴了,地种得更好了,臣的收成也多了。双赢。”
萧衍之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有意思。”
“臣没意思。臣就是个种地的。”王世贞挠了挠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请统领吃顿饭。统领帮了臣一个大忙,臣想谢谢他。”
萧衍之看了慕容辞鸢一眼。慕容辞鸢没有说话。“去吧。朕在驿站等你。”
“是。”
王世贞的家在庄子后面,三间瓦房,不大,但干净。他的妻子炒了几个菜——青菜、豆腐、一条鱼、一碗鸡汤。王世贞把慕容辞鸢请到上座,给他倒了一杯酒。
“统领,在下敬你。”
慕容辞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王世贞笑了。“统领不会喝酒?”
“会。但不常喝。”
“那今天多喝点。在下高兴。”
王世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仰头干了。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也红了。“统领,在下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在下就想说一句——谢谢你。你让在下知道了,什么叫‘人’。”
慕容辞鸢看着他。“王先生,你本来是人。”
“不。在下以前不是人。在下以前是个吸血的怪物。在下收了佃户六成的租子,自己什么都不干,躺着收钱。在下看着他们吃野菜,自己在城里吃山珍海味。在下觉得那是他们命苦。其实不是。是在下心黑。”
王世贞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干了。
“统领,你让在下知道,心黑了,钱再多也没用。心亮了,钱少了,但睡得着觉。”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王先生,你能这么想,比交多少税都重要。”
王世贞咧着嘴笑了,眼泪和酒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第三天。萧衍之要回京了。慕容辞鸢送他到十里长亭。两个人站在亭前,风吹起他们的衣袂,一个穿玄色,一个穿月白,像一幅画。
“江南的事,你继续办。”萧衍之看着他,“办完了,早点回来。”
“臣知道。”
“朕不在的这几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再瘦了。”
慕容辞鸢垂下眼。“臣知道了。”
萧衍之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发,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上了轿。“起驾。”
轿子抬起,队伍开始移动。慕容辞鸢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统领,陛下走了。”沈鹤亭站在他身后。
“走了。”
“您什么时候回京?”
慕容辞鸢转过身。“等江南的事办完。”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沈鹤亭。”
“在。”
“他说,让臣照顾好自己。”
“臣听见了。”
“臣会照顾好自己。臣答应他了。”
沈鹤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枚红子和那枚黑子。黑子是萧衍之的,红子是他自己的。他把黑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萧衍之。你来苏州三天,说了很多话。有一句,你说了,但你没说完。”
他把黑子贴在胸口。
“你说,‘朕想你了’。你想说的,不止这三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黑子。
“你想说——‘朕想你了,朕想把你留在身边,朕想每天都看见你。’”
他把黑子放回桌上,和红子并排。
“我也是。”
窗外,月亮很圆。苏州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样圆。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月亮。“萧衍之。你在看月亮吗?”
御驾回京的路上。萧衍之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月亮。苏州的月亮已经被甩在身后了,但他觉得,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不管他走到哪里,月亮都在看着他。
“慕容辞鸢。你在看月亮吗?”
他把那枚白子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朕回京城等你。你快点回来。”
他把白子收进袖中,闭上眼睛。轿子晃晃悠悠,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