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之的御驾是在第五天到达苏州的。从京城到苏州，官道一千二百里，他走了五天，每天将近三百里。这速度不是赶路，是飞。福安坐在车辕上，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但他不敢喊停，因为陛下说了——“五天之内，必须到苏州。”
苏州城外，十里长亭。
慕容辞鸢站在亭前，穿着月白色的官服，腰佩玉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身后站着沈鹤亭和苏州大小官员。苏州知府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额头上的汗擦了一茬又一茬。他没见过皇帝，也没见过男后，但他听说过——这两个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来了。”沈鹤亭低声道。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前面是金瓜钺斧、旗罗伞扇，中间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后面是黑压压的随从和护卫。轿子在长亭前停下。福安掀开轿帘，萧衍之从轿子里走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用一根金簪束起。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一个出行的贵公子。但没有人敢把他当贵公子——他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风。
慕容辞鸢跪下。“臣，参见陛下。”
身后呼啦跪了一片。
萧衍之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低头看着他。“起来。”
慕容辞鸢站起来。
萧衍之看着他的脸。半个月没见，瘦了。脸颊凹进去了一些，眼下有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瘦了。”
“江南的饭，臣吃不惯。”
“那朕让福安给你做。”
慕容辞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陛下来江南，不是为了给臣做饭的吧？”
“朕是来看新政的。”萧衍之转过身，走向苏州城。“带路。”
“是。”
慕容辞鸢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苏州城。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苏州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侧，探头探脑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有人认出了慕容辞鸢——那个让慕容氏交税的年轻人。有人认出了萧衍之——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皇帝。没有人敢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
苏州知府衙门。萧衍之坐在正堂上，慕容辞鸢坐在他左手边。苏州的官员们站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新政推得怎么样了？”萧衍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慕容辞鸢翻开册子。“回陛下，慕容氏、张氏、王氏三家已全部同意纳税。三家的田产共计八万二千亩，预计每年可征税银一万六千两。其余小户，正在跟进。预计全部推行后，江南每年可增税银十五万两。”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十五万两。够养五千兵了。”
“臣算过，不止。新政还有工商税、海税、关税。全部推行后，江南每年至少增税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堂下的官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万两，是江南目前税收的两倍还多。
“好。”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江南的事，你继续办。朕在苏州住几天，看看。”
慕容辞鸢垂下眼。“是。”
当晚。苏州驿站。
萧衍之没有住知府衙门，住进了驿站。不是驿站豪华，是慕容辞鸢住在这里。福安忙着铺床叠被、点灯烧水，忙得脚不沾地。萧衍之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苏州的月亮和京城的差不多，但苏州的夜风里有桂花香——不是错觉，是真的桂花。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慕容辞鸢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陛下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臣睡不着。”
“为什么？”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在想新政的事。”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他。“你在想新政，还是在想朕？”
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过来。”
慕容辞鸢走过去，在萧衍之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在中间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
“陛下为什么要来江南？”慕容辞鸢先开口。
“朕说了，来看新政。”
“臣不信。”
萧衍之看着他。“那朕说真话。”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想你了。”
烛火跳了一下。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很亮很亮的东西。
“陛下，臣——”
“你不用回答。”萧衍之打断他，“朕只是告诉你。你记着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桂花香扑面而来。
“慕容辞鸢。”
“臣在。”
“江南的事，办完了，就回京。”
“臣知道。”
“朕在京城等你。”
慕容辞鸢低下头。“臣，遵旨。”
萧衍之转过身，看着他。“退下吧。早点睡。你瘦了，多吃点。”
慕容辞鸢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门关上。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福安。”
“奴才在。”
“明天早上，让厨房多做点好吃的。娘娘瘦了。”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娘娘住隔壁，不用奴才传——”
“让你去你就去。”
福安不敢再说了，领旨退下了。萧衍之站在窗前，看着月亮。苏州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亮。他伸出手，好像在摸什么。
“慕容辞鸢。你说的话，朕都记着。朕说的话，你也记着。”
他把手收回来。
“朕想你了。这三个字，朕这辈子只对你说过。”
第二天。早上的太阳照进驿站，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粥、包子、油条、小菜、鸡蛋、桂花糕——全都是他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沈鹤亭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桌子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统领，陛下的意思，您懂了吗？”
慕容辞鸢没有抬头。“懂。”
“那您——”
“吃饭。”
沈鹤亭不再问了。慕容辞鸢低头吃饭，一块桂花糕，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不是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