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氏带头纳税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从苏州到杭州,从杭州到湖州,从湖州到松江。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连夜把田产转移到亲戚名下,有人开始烧账册,有人收拾细软准备跑。但跑得了吗?慕容辞鸢在来江南之前,已经让沈鹤亭把暗卫司的人撒遍了整个江南。每一个码头、每一条官道、每一个关卡,都有人盯着。谁跑,抓谁。
第二天,杭州张家的人来了。张家是江南第二世家,良田两万亩,比慕容氏少一些,但势头更猛。来的人是张家的家主,张元济,六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只老鼠的眼睛。他一进驿站就给慕容辞鸢跪下了,老泪纵横。
“统领!张家三代单传,到了老朽这里,只有一个孙子!老朽不是不想交税,是实在交不起啊!”
慕容辞鸢看着他的眼泪,没有动。“张先生,张家两万亩良田,每年收租多少?”
张元济的眼泪顿了一下。“这——”
“本官替你说。江南良田,亩产两石。两万亩,一年四万石。四万石,按市价算,值八万两银子。你告诉本官,你交不起税?”
张元济的眼泪彻底干了。
“张先生,本官来江南之前,查过你们张家的底。你名下的田产,不止两万亩。你在杭州、湖州、松江还有七千亩,挂在你女婿、你外甥、你小舅子的名下。加起来,两万七千亩。”
张元济的脸色刷地白了。
“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所有田产如实申报。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三天之后,本官会派人去查。查出一亩没报的,按律治罪。”慕容辞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张先生,你好自为之。”
张元济瘫在地上,被下人扶走了。
第三天,松江王家的人来了。王家没有慕容氏和张氏那么大,但最硬。家主王世贞,四十多岁,武将出身,脾气火爆。他没有跪,站着,双手抱胸,看着慕容辞鸢,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慕容统领,在下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在下就问一句——新政,能不能不推?”
“不能。”
“那在下能不能不交?”
“不能。”
王世贞的拳头攥紧了。“统领,在下是粗人,但在下知道一个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来江南,要收税,在下认了。但你收了税,能不能保证在下的田不被佃户抢?”
慕容辞鸢看着他。“本官不能保证。”
“那在下交这个税,图什么?”
“图一个公道。”
王世贞愣了一下。“公道?”
“对。公道。你的佃户种你的地,交租子,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你收了租子,不交税,钱全进了你自己的口袋。你觉得公道吗?”
“那是他们命苦——”
“不是命苦。是你不公道。”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王世贞面前。“你种地,交税。他种地,也交税。你交的税,用来修路、筑堤、养兵。路修好了,你的货运得快。堤筑好了,你的田不被淹。兵养好了,你的家不被抢。你交的税,最后都回到了你身上。你觉得公道吗?”
王世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本官来江南,不是来抢你们的钱。是来让你们知道——你们交的每一文钱,都花在了你们自己身上。”慕容辞鸢看着王世贞的眼睛。“王先生,你想通了,就来找本官。想不通,本官等你。”
王世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拳头,退后一步,拱手。“统领,在下回去想想。”
他走了。沈鹤亭从门外走进来。“统领,张家把田产报上来了。两万七千亩,一亩不少。”
“知道了。”
“王家还没有动静。”
“等。他会来的。”
“统领怎么知道他会来?”
慕容辞鸢转过身,走到窗前。“因为他是个粗人。粗人,讲道理。讲通了,他就认。”
当天晚上。王世贞来了。他站在驿站门外,没有进来。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走进来,跪在慕容辞鸢面前。
“统领。在下想通了。在下交税。一文不少。”
慕容辞鸢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在下今天去了一趟佃户家。在下蹲在他们灶台前,看见他们锅里煮的是野菜。在下问他们,‘你们一年到头种地,就吃这个?’他们说,‘老爷,我们种的地,不是我们的。我们能吃饱,就知足了。’”
王世贞的声音有些哽咽。
“在下听了,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辞鸢。
“统领。在下交税。在下把多收的租子,退给他们。”
慕容辞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沈鹤亭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慕容辞鸢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但此刻他觉得,统领不只是不想一个人。他是真的见不得别人受苦。
一周后。苏州。
慕容辞鸢坐在驿站的堂上,面前摊着新政推行的进度册。慕容氏、张氏、王氏,江南最大的三家,全部同意纳税。剩下的那些小门小户,没有了领头羊,也只能跟着。新政在江南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沈鹤亭。”
“在。”
“传令回京。告诉陛下——江南之事,初战告捷。”
“是。”
沈鹤亭转身要走。
“沈鹤亭。”
“在。”
“你说,陛下收到信,会说什么?”
沈鹤亭想了想。“陛下会说——‘知道了’。”
慕容辞鸢笑了一下。“也是。”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和几个大臣议事。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江南之事,慕容统领初战告捷。慕容氏、张氏、王氏,三家带头纳税。其余各家,正在跟进。”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这么快?才半个月,就把江南的世家搞定了?他们不知道慕容辞鸢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知道——这个人,不能惹。
“众卿还有事吗?”
“臣等无事。”
“退下。”
大臣们走了。萧衍之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三个字——“知道了”。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等你回来。”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福安。”
“奴才在。”
“准备一下。朕要去江南。”
福安吓了一跳。“陛下要去江南?”
“对。朕去看看,他把江南拔牙拔成什么样了。”
福安心里嘀咕:看牙是假,看人真。但他不敢说,领旨退下了。
萧衍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没有桂花香,但他闻到了。从南方飘来的,很淡,很远。
“慕容辞鸢。你拔牙,朕看着你拔。你拔完了,朕陪你装新的。”
他看着月亮。
“你一个人做了半个月的事,朕用两天就能到你身边。”
他转过身。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御驾南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