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颁布后的第三天，慕容辞鸢离开了京城。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要走的。新政要从江南开始推行，江南是门阀世家的老巢，他必须亲自去。萧衍之没有拦他，只是说了一句“朕等你的消息”，然后让福安收拾了满满一马车的用品——被褥、衣裳、茶叶、药品，甚至连慕容辞鸢常用的那种笔都备了整整一盒。
慕容辞鸢站在马车前，看着福安一样一样往里搬。“陛下这是让臣去江南，还是让臣搬家？”
福安擦了擦汗：“陛下说了，娘娘身子弱，外头的东西用不惯。”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转过身，翻身上马。沈鹤亭跟在后面，骑着一匹黑马。两个人，两匹马，一辆马车，出了承天门，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萧衍之没有来送。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忍不住留下他。
江南。苏州。
慕容辞鸢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整个苏州城染成了暗红色，运河上的船密密麻麻，码头上的人熙熙攘攘。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是母妃的故乡，是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统领，慕容氏的人来了。”沈鹤亭低声道。
前方，一队人骑马迎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锦袍，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他在慕容辞鸢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拱手作揖。
“在下慕容怀远，慕容氏当代家主。敢问足下可是——”
“慕容辞鸢。”
慕容怀远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当然知道慕容辞鸢是谁——前朝太子，当朝男后，暗卫司统领，东海英雄。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直接来到自己面前。
“原来是慕容统领！失敬失敬！统领远道而来，在下已备好酒席，请——”
“不用了。”慕容辞鸢打断他，“本官奉陛下之命，来江南推行新政。慕容氏是江南第一家，本官第一个来拜访。请慕容先生带路。”
慕容怀远的笑容挂不住了。“统领，新政的事——”
“到府上再说。”慕容辞鸢催马往前走。慕容怀远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了咬牙，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慕容氏的府邸在苏州城的正中心，占了整整一条街。朱门铜钉，石狮把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慕容府”三个大字，是先帝御笔亲题。慕容辞鸢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额。
“沈鹤亭。”
“在。”
“把这块匾摘了。”
慕容怀远的脸色彻底变了：“统领！这是先帝御笔——”
“先帝谋反，罪在不赦。御笔？谋反的人，没有御笔。”慕容辞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摘。”
沈鹤亭一挥手，暗卫司的人冲上去，搬梯子，摘匾额。那块挂了二十多年的匾额被卸下来，摔在地上，断成两截。慕容怀远站在一旁，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慕容辞鸢迈步走进慕容府。
府邸很大，七进七出，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比皇宫也差不了多少。慕容辞鸢走在前面，慕容怀远跟在后面，像一条被牵着走的狗。慕容家的其他人站在走廊两侧，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好奇。
慕容辞鸢走进正堂，在主位上坐下。慕容怀远站在堂下，手足无措。
“慕容先生，坐。”
慕容怀远坐下了，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
“本官来江南，只为一件事——推行新政。新政的第一条，废除门阀世家免税特权。慕容氏是江南第一家，本官希望慕容氏带个头。”
慕容怀远的脸色白得像纸。“统领，慕容氏传承三百年——”
“三百年了，交了几年税？”
慕容怀远说不出话。
“本官替你说。三百年，一文钱都没交过。”慕容辞鸢的声音很平静，“三百年，慕容氏的良田从一千亩变成了三万亩，靠的是什么？不是勤劳，不是智慧，是免税。不交税，田再多也不怕。不交税，粮再贱也不亏。不交税，人就越来越贪。三万亩不够，要五万亩。五万亩不够，要十万亩。地是有限的，慕容氏拿得越多，百姓就拿得越少。百姓没地种，就饿死。饿死了，就造反。造反了，朝廷就要镇压。镇压就要花钱。钱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百姓已经没地了，还要交税，就只能卖儿卖女。卖儿卖女还不够，就只能死。”
他站起来，走到慕容怀远面前。
“慕容先生，你觉得，这个循环，还能持续多久？”
慕容怀远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本官告诉你——持续不了多久了。陛下登基十二年，各地民变四十七起。四十七起，每一起都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反。反了，就要杀。杀了，还有新的。杀不完的。”
慕容辞鸢低下头，看着慕容怀远的眼睛。
“本官来江南，不是为了杀你们。是为了救你们。交税，田还在。不交税，田没了。命也没了。慕容先生，你选哪个？”
慕容怀远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慕容辞鸢直起身，转向沈鹤亭。“沈鹤亭，把新政的条文贴出去。全城张贴，让每一个人都看见。”
“是。”
沈鹤亭领命去了。慕容辞鸢转身，走出正堂。慕容怀远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当晚。慕容辞鸢住在苏州驿站。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江南的地图。慕容氏只是第一家，后面还有张家、王家、李家。一个一个来。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苏州。然后是杭州、湖州、松江……一个一个圈，把整个江南都圈了进去。
门被敲响了。“统领，有人求见。”沈鹤亭的声音。
“谁？”
“慕容怀远。”
慕容辞鸢放下笔。“让他进来。”
慕容怀远走进来，脸色还是白的，但比白天镇定了许多。他站在慕容辞鸢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统领，这是慕容氏的田产簿。一共三万两千亩。从今天起，慕容氏按朝廷的规矩，一分一文，照章纳税。”
慕容辞鸢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慕容先生，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慕容怀远苦笑了一下。“不是明智，是保命。”
“保命也是明智。”
慕容怀远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统领，在下有一事不明——您也是慕容氏的血脉，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家族下手？”
慕容辞鸢合上册子，看着慕容怀远。“本官不是对慕容氏下手。本官是对一个不交税、不纳粮、不养民、只吸血的怪物下手。慕容氏，只是这个怪物的一颗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拔了这颗牙，会疼。但不拔，整张嘴都会烂掉。”
慕容怀远沉默了。他低下头，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统领，在下受教了。”他转身走了。
慕容辞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沈鹤亭。”
“在。”
“传令回京。告诉陛下——江南第一颗牙，拔了。”
京城。御书房。
萧衍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批折子。他展开信，看了一遍，然后笑了。“福安。”
“奴才在。”
“娘娘在江南，拔了第一颗牙。”
福安愣了一下。“娘娘……拔谁的牙？”
萧衍之没有回答，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没有桂花香——京城没有桂花。但他闻到了，很淡，很远，从南方飘来的。
“慕容辞鸢。你拔牙，朕等着。你拔完了，朕给你装一颗新的。”
他看着月亮，嘴角微微上扬。
“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