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祖制的旨意是在三日后颁布的。不是萧衍之拖沓，是翰林院那群老学究跪在御书房门口哭了三天，哭祖宗，哭礼制，哭天下将亡。萧衍之在御书房里批了三天折子，连门都没开。第四天，他让福安把旨意递了出去，一个字没改。翰林院的老学究们捧着旨意，哭都哭不出来了。
慕容辞鸢从那天起，正式坐在了龙椅的左边。不是旁边，是左边。右边空着。朝堂上的人不敢问右边是留给谁的，但心里都在猜——是皇后？是太子？还是另一个男后？
慕容辞鸢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他手里的那本册子——新政。他写了整整一个月，废寝忘食，写废了上百张纸，终于写成了一本厚厚的折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他想做的事：废除门阀世家的免税特权，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按田亩征税；改革科举，增设明算、明法两科，不考诗赋，考实学；整顿吏治，官员三年一考评，不称职者罢免；开放海禁，鼓励民间通商，设市舶司统一收税。
每一条都像一把刀，捅在门阀世家的心窝上。
早朝。慕容辞鸢把折子呈上去，萧衍之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萧衍之的反应。萧衍之看完，合上折子，放在龙案上。“众卿，这是慕容统领写的新政。朕看了，觉得可行。众卿有什么意见？”
沉默。长久的沉默。
没有人敢先开口，因为谁先开口谁就会成为靶子。但也沒有人能一直沉默，因为新政一旦推行，受损的不是一家两家，是整个门阀世家。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新任户部尚书，姓陈，名怀远，是萧衍之亲自提拔的人。他跪下，声音洪亮。“臣附议！”
有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些靠萧衍之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一个个跪了下去。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而那些门阀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铁青，攥着笏板的手指发白，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因为反对慕容辞鸢的人，都在诏狱里。
萧衍之的目光扫过朝堂。“众卿没有异议？”沉默。“那就这么定了。退朝。”
散朝后，慕容辞鸢跟着萧衍之走进御书房。
“陛下，新政的事——”
“朕看了。写得很好。”萧衍之坐下来，看着慕容辞鸢。“但推行起来，阻力会很大。”
“臣知道。所以臣想先从江南开始。”
“为什么？”
“因为江南是门阀世家的老巢。把最硬的骨头先啃了，其他地方就好办了。”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江南的世家，不会让你啃。”
“那臣就一个一个拔。”
“你怎么拔？”
慕容辞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萧衍之面前。纸上是几个名字——江南最大的三个世家的家主。
“这三个人，是先帝的人。”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起。“先帝的人？”
“对。先帝在江南经营了十七年，靠的就是这三家。他们出钱，先帝出兵。先帝的船队，有一半是他们资助的。”
“你有证据？”
“有。先帝的账册里，记得清清楚楚。”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你要用先帝的账册，去拔先帝的人。”
“是。”
“他们会说账册是假的。”
“那臣就让他们拿出真的。”
萧衍之笑了一下。“你这是要把他们逼到绝路。”
“臣不是要把他们逼到绝路。臣是要让他们选——选陛下，还是选先帝。”
萧衍之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选谁？”
“他们会选自己。所以臣要让他们知道，选自己，活不了。”慕容辞鸢的声音很平静。“只有选陛下，才能活。”
萧衍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好。你去办。”
“谢陛下。”
慕容辞鸢转身要走。
“慕容辞鸢。”
他停住。
“你写的新政，第一条——废除门阀世家的免税特权。你知不知道，你母妃家也是门阀？”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臣知道。东海慕容氏，传承三百年，良田万顷，奴婢上千。是江南最大的世家之一。”
“你要废的，是你母妃的家。”
“臣要废的是天下所有门阀。包括慕容氏。”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你下得去手？”
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萧衍之。“臣九岁那年，国破家亡。臣的母妃跳了城楼，臣的父亲被先帝杀了。慕容氏没有一个人来救臣。没有一个人来收母妃的尸。没有一个人来找过臣。陛下问臣下不下得去手？臣下得去。”
萧衍之看着他的眼睛。“好。朕陪你下。”
当天晚上。慕容辞鸢的新房。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枚红子和那枚黑子。黑子靠着红子，红子靠着黑子。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摆。他把两枚棋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萧衍之。你说你陪我下。”
他把棋子放回桌上。
“那你知不知道，这盘棋，我下了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和你一起下。”
窗外，月亮很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仰起头，看着月亮。
“萧衍之。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和你一起，把这个天下变成没有人会被关起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这个‘一起’，你懂了吗？”
御书房。萧衍之还没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白子。窗子开着——不是福安开的，是他自己开的。因为他想闻一闻桂花香。
他把白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
“慕容辞鸢。你说你要废了慕容氏。”
他把白子贴在胸口。
“朕陪你。”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子。
“你说的‘一起’，朕懂。”
他把白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行”。字很大，占满了整张纸。墨很浓，像他的决心。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
“慕容辞鸢。你说的事，朕都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月亮。
“你说的话，朕都记着。”
窗外，桂花香很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