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慕容辞鸢的伤好了。后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肩到右腰,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军医说这道疤这辈子都消不掉了。慕容辞鸢照了照铜镜,没说什么,穿上衣服,遮住了。伤好了,他做的事也多了。暗卫司、东海海防、太子太傅,三个职位,他一个人扛着,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萧衍之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让福安每天多送一壶茶到御书房——两个人一人一半。
朝堂上,杜文远被下了大狱,弹劾他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不是萧衍之授意的,是百官自发写的。墙倒众人推,杜文远之前得罪的人太多,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萧衍之把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一个字都没有批。不是不想处理,是觉得没必要。杜文远这种人,不值得他花时间。
“陛下,臣有一事。”慕容辞鸢放下茶盏。
“说。”
“先帝留下的账册,臣全部查完了。朝中还有十六个人是他的人,但职务不高,翻不起浪。臣建议不抓,留着。盯着就好。”
“为什么留着?”
“因为杀了他们,还会有新的人来。新的人不知道底细,更难防。旧的人,我们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想什么,知道他们怕什么。用起来,比新人顺手。”
萧衍之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用先帝的人?”
“用。但不是重用。给他们一些不痛不痒的职位,让他们以为陛下信任他们。他们会感激,会卖命。卖谁的命?卖陛下的命。”
“你这是在玩火。”
“火玩好了,是光。玩不好,才是火。”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陛下信臣,臣就能把这把火玩成光。”
萧衍之盯着他看了三秒。“朕信你。”
慕容辞鸢垂下眼。“谢陛下。”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福安端了新茶进来,换下旧茶。他偷偷看了慕容辞鸢一眼——娘娘今天气色不错,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不像东海刚回来时那样苍白。福安在心里嘀咕:娘娘好看了,陛下心情就好了。陛下心情好了,奴才的日子就好过了。奴才的日子好过了,天下就太平了。
福安退下。萧衍之忽然开口。“慕容辞鸢。”
“臣在。”
“你今年二十六了。”
“陛下记性真好。”
萧衍之没理他的调侃。“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
慕容辞鸢愣了一下。“以后?”
“对。先帝走了,朝堂干净了,东海也平了。你忙完这些事之后,想做什么?”
慕容辞鸢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九岁之前,他想做皇帝。九岁之后,他想活着。十七岁之后,他想报仇。二十六岁之后,他想掀桌子。现在呢?仇报了,桌子掀了一半,先帝走了,萧衍之坐在他对面问他——你想做什么?
“臣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萧衍之看着他。“那朕替你想。”
慕容辞鸢抬头。
“你留在朕身边。做朕的臣,做朕的——人。”
慕容辞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陛下,您说的‘人’,是什么人?”
萧衍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折子。慕容辞鸢看着他的侧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然后他也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御书房里的空气,比以前暖了一些。
当夜。慕容辞鸢的新房。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枚红子和那枚黑子。黑子是萧衍之之前给他的,红子是他自己的。他把黑子放在左边,红子放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说——‘你留在朕身边。做朕的臣,做朕的人。’”
他看着那两枚棋子,伸出手,把黑子和红子推到了一起。两枚棋子挨在一起,黑子靠着红子,红子靠着黑子。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把两枚棋子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把棋子放回桌上。黑子和红子还是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这个季节有桂花了——真正的桂花,不是错觉。他仰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的脸很白。
“萧衍之。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和你一起,把这个天下变成没有人会被关起来的地方。”
他顿了顿。
“这个‘一起’,你懂吗?”
御书房。萧衍之还没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枚白子。这是他自己的白子——不是给慕容辞鸢的那枚。他有白子,慕容辞鸢有黑子和红子。他把白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
“慕容辞鸢。你问我,你说的‘人’是什么人。”
他把白子贴在胸口。
“朕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子。
“但朕知道,朕这辈子,不会再对第二个人说这种话。”
他把白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笔。他想批折子,但批不下去。纸上慢慢洇开了一团墨,像一朵黑色的花。他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福安。”
“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福安吓得跪下了。“陛下千秋鼎盛,怎么会老——”
“那朕为什么不敢说?”
福安没听懂,不敢接话。萧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朕什么话都敢说。杀人,朕敢。打仗,朕敢。把天捅个窟窿,朕也敢。但有一句话,朕不敢说。”
他看着屋顶的横梁。
“朕怕说了,他就走了。”
福安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萧衍之闭上眼睛。“退下吧。”
福安爬起来,退了出去。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早朝。
慕容辞鸢穿着月白色的朝服,坐在龙椅旁边的位置。他的气色很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萧衍之坐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众卿有事启奏。”
没有人说话。朝堂上一片安静。
“无事退朝。”
百官正要退,慕容辞鸢忽然站了起来。“陛下,臣有一事。”
萧衍之看着他。“说。”
“臣想请陛下下一道旨。”
“什么旨?”
慕容辞鸢走到殿中,跪下。
“请陛下废除‘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
朝堂上炸开了锅。废除祖制?这是要翻天吗?但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因为反对的人,都已经不在朝堂上了。
萧衍之看着跪在殿中的慕容辞鸢。“为什么?”
“因为臣要干政。臣要光明正大地干政。不是偷偷摸摸,不是以男后之身,不是以暗卫司统领的身份。是以臣自己的身份。”
萧衍之沉默了片刻。“你想以什么身份?”
慕容辞鸢抬起头。
“以慕容辞鸢的身份。”
朝堂上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萧衍之的回答。萧衍之看着慕容辞鸢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慕容辞鸢面前,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准。”
一个字。朝堂上,鸦雀无声。
慕容辞鸢站在萧衍之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谢陛下。”
萧衍之松开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慕容辞鸢走在最后,沈鹤亭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大殿,走到走廊拐角,沈鹤亭忽然开口。“统领,您今天跪的那一下,和上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上次是谢恩。这次是——”
慕容辞鸢停住脚步。“是什么?”
沈鹤亭看着他。“是讨一个名分。”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迈步走了。沈鹤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统领。您终于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