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辞鸢养伤的那几天，朝堂上没有一天安宁。杜文远像一只打不死的老鼠，每次早朝都要跳出来说几句——“太子太傅不上朝，不合礼制。”“太子太傅不议政，不合礼制。”“太子太傅不面圣，不合礼制。”萧衍之每次都用一个字回答。“退。”杜文远退了几次，不退了。第五天，他带上了折子——不是一本，是一摞。厚厚一摞，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臣弹劾慕容辞鸢十二条罪状！”
朝堂上安静了。不是害怕，是看好戏。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杜文远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在慕容辞鸢风头正劲的时候弹劾他。
萧衍之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念。”
杜文远打开折子，一条一条地念。声音越来越抖。不是怕，是激动。“第一条，以男后之身干预朝政，祸乱朝纲！”“第二条，私设暗卫司，凌驾于百官之上！”“第三条，勾结敌国间谍，出卖国家机密！”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朝堂上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勾结敌国间谍？他说的敌国间谍，是先帝。先帝是敌国吗？先帝姓萧，是先帝。萧衍之的爹。勾结皇帝的爹，这算什么罪名？
杜文远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声音低了几分，但硬着头皮念了下去。“第四条，拥兵自重，把持东海海防！”“第五条，滥杀无辜，姜太傅一案中株连太广！”“第六条——”萧衍之抬手。杜文远停下来。
“杜卿，你念了六条。朕问你，有证据吗？”
“臣——臣有！”
“拿出来。”
杜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慕容辞鸢与先帝的通信！信中明明白白写着——‘臣愿为先帝效犬马之劳’！”
福安接过信，转呈萧衍之。萧衍之展开信，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
“杜卿。这封信，是假的。”
“什么？”杜文远愣住了。
“这封信上的字，是模仿慕容辞鸢的笔迹写的。模仿得很像，但有一个地方露馅了。”萧衍之把信举起来，“慕容辞鸢写‘臣’字，最后一笔从不回锋。这封信上的‘臣’字，回锋了。所以是假的。”
杜文远的脸色刷地白了。“臣——臣不知道这是假的！臣是被人骗了！”
“谁骗你的？”
“是——是——”
“是谁？”
杜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朝堂上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萧衍之放下信，声音冷了下来。“杜文远。你伪造证据，诬陷朝廷重臣，按律当斩。”
杜文远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陛下饶命！臣是被人指使的！臣也不想——”
“谁指使你的？”
“是——是先帝留下的人！他们找到臣，说只要臣弹劾慕容辞鸢，他们就保臣全家——”
“先帝留下的人？”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起，“谁？”
杜文远报出了三个名字。朝堂上，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那三个人，就是慕容辞鸢名单上最后三个没有抓的人。萧衍之看向慕容辞鸢。慕容辞鸢从龙椅旁边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殿中，站定。
“三位大人，臣给过你们机会。”
三个人瑟瑟发抖，说不出话。
“臣的名单上，本来有四十三个人。臣抓了四十个，留下三个。臣留下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是先帝的人，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慕容辞鸢的声音很平静，“三位大人，你们的机会，用完了。”
他转向萧衍之。“陛下，请准臣收网。”
萧衍之看着他，看了三秒。“准。”
“谢陛下。”
慕容辞鸢转身，看向殿外。“沈鹤亭。”
沈鹤亭从殿外走进来，跪在殿中。“在。”
“抓。”
沈鹤亭站起来，一挥手。暗卫司的人从殿外涌进来，像一阵黑色的风。三个人被按在地上，挣扎、喊冤、骂人、求饶，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声音远了，消失了。朝堂上又安静了。
慕容辞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堂上的人看着他，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是怕。现在是敬畏。
散朝后，慕容辞鸢跟着萧衍之走进御书房。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杜文远的那封信，确实是假的。但陛下怎么知道‘臣’字的最后一笔？”
萧衍之坐下来，看着慕容辞鸢，笑了一下。“因为朕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批过的折子，写过的条陈，画过的地图。每一个‘臣’字，朕都看过。”
慕容辞鸢的睫毛颤了一下。“陛下看了多久？”
“从你入宫第一天起。”
慕容辞鸢沉默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朕都记得。”萧衍之低下头，拿起笔。“退下吧。伤口还没好，别站太久。”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退后一步，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不是臣子对皇帝的跪，不是棋子对执棋人的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重很重的礼。然后站起来，走了。
萧衍之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一个“准”字写得很重，墨洇开了，像一朵黑色的花。
当天晚上。新房。
慕容辞鸢趴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红子。他把红子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了看。
“萧衍之。你记得我写的每一个字。”
他把红子贴在胸口。
“我也记得你批的每一道折子。你写‘准’字的时候，写得快，说明心情好。写得慢，说明心情不好。写歪了，说明你在想别的事。”
他闭上眼睛。
“你今天写‘准’字的时候，写得很重。墨洇开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御书房里，萧衍之还没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枚白子。窗子关着——福安关的。因为慕容辞鸢说，陛下打了好几个喷嚏。
萧衍之把白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
“慕容辞鸢。你跪的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他把白子攥在手心里。
“是谢恩？还是别的？”
没有人回答。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