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太傅。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炸开了锅。太子太傅,从一品,位列三公,是太子的老师——但周朝没有太子。萧衍之登基十二年,后宫空悬,别说太子,连个皇子都没有。没有太子,却封了一个太子太傅,这算什么?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但没有人开口,不代表没有人想开口。那些在清算中幸存下来的官员,那些被慕容辞鸢的名单吓得夜不能寐的人,那些在先帝和皇帝之间摇摆不定的人——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靶子,一个能把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发泄出来的人。
慕容辞鸢就是那个靶子。
“陛下。”御史中丞出列。此人姓杜,名文远,五十多岁,干瘦,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臣有本奏。”
“说。”
“慕容统领以男后之身统管暗卫司,已是不合礼制。今陛下又加封太子太傅,臣请问——太子何在?”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萧衍之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太子何在,朕说了算。朕说没有太子,就没有太子。朕说有,就有了。杜卿,你急什么?”
杜文远被噎了一下,但不肯退。“陛下,臣不是急。臣是替朝廷的礼制担忧。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没有太子,哪来的太傅?这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于天下人的眼目不合。”
“杜卿,你一口一个礼制,朕问你,礼制是谁定的?”
“是……是太祖皇帝——”
“太祖皇帝定礼制的时候,有没有规定男后不能当太子太傅?”
杜文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太祖皇帝定礼制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想过会有男后这种东西。
“没有。”萧衍之替他回答了。“既然没有,朕就不算违制。退下。”
杜文远不甘心地退了回去。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第二个人站了出来——吏部侍郎,姓周,名子安,四十出头,白面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课文。
“陛下,臣不质疑礼制。臣质疑的是慕容统领的能力。暗卫司统管天下情报,东海海防关乎国家安全,太子太傅更是朝廷重臣。慕容统领一人身兼三职,臣请问——他能胜任吗?”
萧衍之没有回答,看向慕容辞鸢。慕容辞鸢从龙椅旁边的位置上站起来,走到殿中,站定。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周侍郎问臣能不能胜任。臣反问一句——周侍郎知道先帝在东海经营了多少年吗?”
周子安一愣。“臣不知。”
“十七年。先帝在东海经营了十七年,五万兵,六十艘船,四百万两银子。臣用一百个人,拖了他六天。六天之后,陛下的十万大军到了,先帝的船队降了。周侍郎,你觉得臣能不能胜任?”
周子安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去东海,不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况。但他知道慕容辞鸢说的是事实,因为整个京城都在传。
“这……这是陛下运筹帷幄,与慕容统领何干——”
“陛下运筹帷幄,臣冲锋陷阵。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慕容辞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周侍郎,你在京城坐了十几年,批了十几年的公文,你可曾上过战场?可曾见过血?可曾被人砍过一刀?”
周子安的脸色白了。他当然没有。
“既然没有,就不要问臣能不能胜任。”慕容辞鸢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朝堂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周子安,是那种“终于有人替我们出了口气”的笑。
萧衍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众卿还有本奏吗?”
没有人说话。
“退朝。”
散朝后,慕容辞鸢跟着萧衍之走进御书房。“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太子太傅。没有太子,为什么要封这个官?”
萧衍之坐下来,看着慕容辞鸢。“因为没有太子,所以这个官是闲职。朕给你一个闲职,别人就不能说你揽权。但朕给你一个闲职,你也还是做你的事。暗卫司照管,东海海防照看。明松暗紧,让他们吵去。”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陛下在保护臣。”
“朕在保护朕的人。”萧衍之低下头,拿起笔。“你受伤了,好好养着。这几天不用来御书房了。”
“臣没事。”
“朕说有事。”
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退后一步。“臣告退。”
“慕容辞鸢。”
他停住。
“今天的朝堂,你站得很好。像朕的人。”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臣告退。”他走了。萧衍之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当天晚上。慕容辞鸢的新房。
他趴在床上,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不是今天在朝堂上裂的,是前几天在东海裂的,一直没好。军医来换了药,啰里啰嗦说了一堆“不能再动了”“再动伤口好不了”“万一感染了会要命的”。
慕容辞鸢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趴着,手里攥着那枚红子。今天在朝堂上,他站起来的时候,后背疼得像火烧。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咬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在听风阁八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疼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
门被敲响了。
“谁?”
“朕。”
慕容辞鸢愣了一下,想把衣服拉好,但来不及了。萧衍之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看见慕容辞鸢趴在床上,后背的绷带露在外面,上面渗着血。
“裂了?”
“没有。”
“骗人。”
萧衍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那些绷带。血从白色的纱布里渗出来,像一朵一朵的红花。
“军医怎么说?”
“说让臣静养。”
“那你静养了吗?”
“静了。”
“静了伤口会裂?”
慕容辞鸢没有说话。萧衍之伸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后背。
“朕说了,这几天不用来御书房。”
“臣说了,臣没事。”
“你嘴里说没事,伤口在流血。”
慕容辞鸢偏过头,看着萧衍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陛下为什么来?”
萧衍之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慕容辞鸢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朕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了。慕容辞鸢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小到只有枕头听见了。
“萧衍之。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舍不得。”